林清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冷汗淋漓,心脏(或者说尸丹)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带来一阵阵窒息的痛感。他大口喘息着,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还在茶馆后堂那熟悉的黑暗中,确认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梦境。
然而,那梦境太过真实,那嗜血的快感、那毁灭的欲望、那作为加害者的视角……一切都如此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深处潜藏的另一面。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更深的恐惧和怀疑。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源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异常沉默,几乎不再主动开口说话。王胖子试图用他惯常的插科打诨来调节气氛,但林清源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眼神依旧空洞。苏小婉小心翼翼地为他端来符水,林清源接过时,手指都会微微颤抖,仿佛那碗符水是照妖镜,映照出他内心的丑陋。
他开始下意识地躲避他人的目光,尤其是王胖子和苏小婉靠近时,他会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或者移开视线。那晚差点将同伴视为的可怕念头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每一次闪现都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和深入骨髓的羞愧。他害怕自己不知何时又会失控,害怕会伤害到这些给予他温暖和接纳的同伴。
修炼时,林清源变得畏首畏尾。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尝试去引导或触碰尸丹中那奇异的能力区域,生怕一个不慎,就会再次引动那沉睡的、狂暴的野兽。甚至连最基本的能量控制练习,他都显得心不在焉,每一次调动力量,都伴随着深深的疑虑和恐惧——这份力量,究竟是守护的工具,还是毁灭的引信?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后院最阴暗的角落,抱着膝盖,将脸埋起来,一坐就是大半天。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失去了控制。是意志不够坚定?是对符水的依赖太深?还是……他骨子里,其实就潜藏着和玄阴宗那些疯子一样的残忍本性?这种无休止的、近乎自虐的自我拷问和精神内耗,让林清源迅速憔悴下去。他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气息也变得有些不稳,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阴郁之中,仿佛一缕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幽魂。
王胖子和苏小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王胖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烦躁地挠着头,蹲在门口叹气。苏小婉则更加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状态明显不对的林清源,看向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不知所措。
云芷依旧保持着大部分时间的沉默,但她的目光停留在林清源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那双看尽千年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不再是纯粹的观察与考量,而是多了一丝……类似于感同身受的复杂意味。她看着林清源在恐惧与自我怀疑的泥沼中挣扎,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在黑暗中迷失的影子。
这天深夜,林清源又一次从血腥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物。他再也无法入睡,悄无声息地来到后院,靠着冰凉的井沿坐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开的一小片星空,眼神空洞而迷茫。
就在这时,一片素白的衣角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云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没有看他,同样望着那片星空,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
恐惧,说明你还在乎。自我怀疑,证明你尚未放弃思考。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