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从心底窜起,迅速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他低头,近乎仓皇地审视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套干净的、同样是棉麻材质的白色衣裤,宽大舒适,似乎是云芷为他更换的。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抚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冰冷而光滑,缺乏活人的弹性和温润温度,像在抚摸一件精致的玉器。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传来的痛感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隔阂感,仿佛在触碰、伤害一具别人的身体,疼痛信号需要通过更长的路径才能抵达他的意识核心。
不!不可能!
他猛地掀开身上柔软的薄被,踉跄着冲到房间角落那个放置着一个古朴黄铜盆架和一面磨砂感明显、影像有些模糊扭曲的铜镜的梳洗台前。他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来否定这可怕的猜想。
铜镜因为材质和工艺的原因,映出的影像并不十分清晰光亮,带着天然的扭曲和色差。但即便如此,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也足以让他如遭雷击,魂飞魄散,所有的侥幸心理在瞬间被砸得粉碎!
那是他的五官轮廓,没错。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依稀还是“林清源”的模样,那个他每天在公司洗手间镜子里看到的、带着疲惫和麻木的平凡面孔。但一切又都不同了!一种本质上的、令人绝望的异化发生了!
皮肤是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毫无生气的苍白,毫无血色,仿佛久病缠身到了极点的将死之人,却又诡异地透着一股异样的“健康”与坚韧,看不到丝毫病态的虚弱。嘴唇的颜色极淡,近乎与周围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那模糊的轮廓。最骇人、最无法接受的,是那双眼睛!
瞳孔不再是记忆中的深棕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淡灰色!如同两颗被磨去了所有光彩的玻璃珠,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擦去的薄薄冰雾,缺乏人类眼神应有的灵动、情感深度与温度,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而在那淡灰色瞳孔的周围,眼白的部分并非纯净,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若隐若现的暗红色血丝,如同某种不祥的、永久烙印上去的诡异纹路,又像是细微的裂痕,预示着这具躯壳内部某种非人的本质。
这……这是什么怪物?!
镜子里这个苍白、冰冷、眼神空洞诡异的影像,是什么东西?!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试图冲破他的喉咙,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化作了一声嘶哑压抑、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气音。他像是被镜中的怪物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踉跄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震得墙皮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这一撞带来的疼痛,以及镜中那无法否认的恐怖影像,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汹涌的恐惧和绝望彻底冲垮!
雨夜、加班、茶馆温暖的灯光、云芷姐泡的那杯带来短暂宁静的老茶、王胖子热情洋溢的宵夜邀请、自己为了省钱和早点休息而做出的错误决定、那条黑暗肮脏的捷径巷道、伪装成流浪汉的恐怖怪物、那快如鬼魅的袭击、撕裂胸膛的剧痛、冰冷獠牙刺入脖颈时带来的濒死触感、生命随着温热血浆飞速流逝的绝望与冰冷……然后,是云芷如同九天玄女般降临,那轻描淡写却蕴含着雷霆之威的一指击飞怪物……再然后,是无边无际、仿佛永无止境的、将灵魂都碾碎重塑的极致痛苦,身体被强行撕裂、改造、注入陌生力量的恐怖过程……最后,是那无法用理性控制的、源自每一个细胞本能的、对鲜活血液的疯狂渴望,扑向云芷姐的彻底失控,以及那根点在自己额心、带来无尽黑暗与强制性宁静的手指……
所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声音、触感和痛苦,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收集、拼凑,最终指向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不愿承认,却又无比真实、残酷到令人窒息的结论。
他没有死。
在经历了那样致命的袭击,感受了生命彻底流逝之后,他,林清源,没有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迎来死亡的终结。
但他,也永远不再是那个“人”了。
他变成了……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