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不再看她,也不再言语。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水下那团巨大的淡黄色鱼卵团上。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极其粗暴地……从身后那个沾满泥污的货郎担里……抽出了一把……边缘磨得溜光的……旧木勺!
和一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
握!
骨节粗大的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勺柄和粗糙的碗沿!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舀!
动作不再像拓沟那般沉稳开山,而是……轻巧!精准!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冷酷效率!
旧木勺被他枯槁的手掌稳稳探入浑浊的水流,极其小心地……避开剧烈扭动的母鲫(它仍在附近焦躁地巡游守护),勺口极其精准地……贴着那丛被鱼卵包裹的菖蒲根茎底部……极其轻柔地……铲了下去!
铲!
一下!
粘稠厚重、如同巨大蜂巢般的淡黄色鱼卵团……被极其完整地……从菖蒲根须上……剥离下来!稳稳地……托在了木勺之中!微微颤动着,散发出浓烈的、混合着新生与腥气的奇异气息!
移!
枯槁的手腕极其稳定地翻转!勺口极其轻柔地……将那一大团粘稠颤动的淡黄色……倾倒入……旁边那个豁口的粗陶大碗里!
再舀!再移!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无误!
浑浊的水流被木勺轻柔地拨开,粘附在根须、碎石上的零星卵块也被极其耐心地……刮下!收集!
很快!
那个豁口的粗陶大碗……几乎被粘稠、厚重、微微颤动的……淡黄色鱼卵……完全填满!
成了!
沈明远浑浊的眼睛极其短暂地扫了一眼碗中那团巨大的、颤动的生命之源。枯槁的身影极其缓慢地直起腰,极其粗暴地……将那个盛满鱼卵的豁口粗陶大碗……塞进了……李青禾那双溃烂的、沾满泥污的……枯槁手掌之中!
沉!
碗壁粗糙冰冷!
碗中那团粘稠、厚重、微微颤动的淡黄色……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热!和……沉甸甸的……生命质感!
托!
溃烂的双手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又如同捧着……一座……随时会倾覆的……火山!巨大的震颤从指尖瞬间传遍枯槁的全身!深陷的眼窝里那片被震撼撕裂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强行赋予的……重压……死死攫住!
“盆!”沈明远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枯槁的手指狠狠指向沟渠旁那个边缘崩缺的破旧陶土浅盆!
放!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一步一挪!踉跄着扑向那个破盆!溃烂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粗陶大碗,极其艰难地、近乎笨拙地……将碗中那团粘稠、厚重、颤动的淡黄色鱼卵……极其缓慢地……倾倒进……破旧的浅盆之中!
倾!
粘稠的淡黄色胶质如同融化的琥珀,极其缓慢地……滑入浅盆底部。成千上万颗微小的、淡黄色的卵粒紧密地挤在一起,覆盖了整个盆底,在惨白的春日下……微微颤动着……反射着一种……脆弱而又无比坚韧的……微光!
注!
沈明远枯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挪到沟渠边。他极其粗暴地……用那个豁口的粗陶大碗……舀起浑浊的、带着凉意的沟渠活水!然后!
极其缓慢地!
极其小心地!
如同浇灌最娇嫩的花苗……
将浑浊的活水……
极其轻柔地……
淋在……
浅盆中……
那层粘稠、厚重、微微颤动的……
淡黄色鱼卵之上!
水!
浑浊的活水!
极其缓慢地……漫过……覆盖了……那层颤动的淡黄!
水位……极其精准地……停留在……刚刚淹没卵层……不足半指深的……位置!
成了!
沈明远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浅盆中那层被浑浊浅水覆盖的、微微颤动的淡黄色上。枯树皮般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吐出最后几个干涩的字:
“日头……晒!”
然后。
他不再言语。
枯槁的身影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赤脚踩着沟沿湿滑的泥泞。
一步。
一步。
极其沉重地。
朝着河滩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