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颤抖着捻起一根藤芯的一端。溃烂流脓的右手,极其笨拙地、用那深可见骨的食指和勉强能动的拇指,极其艰难地捻住藤芯的另一端。
交叉!缠绕!
动作笨拙、僵硬、带着一种病态的专注。溃烂的右手根本无法精确控制,每一次交叉缠绕都歪歪扭扭,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伤口剧烈的抽搐!藤芯柔韧却带着毛刺,不断刮擦着她溃烂的指腹和掌心的创口!鲜血混着藤汁,不断浸染着灰白色的藤芯!
编!用力编!
腰背弓起,肩膀耸动!腹腔深处的灼痛再次化为尖锐的冰锥!溃烂的右肩如同被反复撕裂!汗水混着脓血,在她枯槁的脸上肆意流淌!
一个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网眼大小不一、如同孩童胡乱打结般的藤网雏形,在她溃烂的双手间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成型了!
当最后一根藤芯被勉强收拢打结,一个勉强能兜住东西、却丑陋不堪的藤网终于完成时,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不再试图修饰,只是极其艰难地、将这凝聚着血泪和剧痛的藤网,极其珍重地收拢在怀里。如同捧着一个刚刚降生、却注定要投入残酷战场的婴儿。
冰河。
再次挪入呜咽的寒风。
怀抱着丑陋的藤网,如同抱着最后的武器。
挪到那个兀自冒着森森寒气的冰窟窿边。浑浊的河水在冰层下幽暗地涌动。
她佝偻着背,极其艰难地蹲下。伸出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颤抖着,将藤网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沉入那幽暗冰冷的河水深处!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藤网,也吞噬了她枯槁的手指!刺骨的冰寒如同烧红的钢针再次刺穿!冻疮裂口崩开!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沉底!像张伯说的!
她咬着牙,忍受着指尖传来的灭顶剧痛,继续将藤网向下沉去!直到感觉藤网触碰到河底滑腻的淤泥!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从怀里摸索着。最终,摸索出几块……之前啃剩下的、早已冻得如同石块般坚硬的、带着浓重苦涩草根气息的蔓菁根碎块。她将这些冰冷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碎块,极其小心地、塞进了藤网那歪歪扭扭的网眼深处。
下饵……沉底……等……
张伯的话如同咒语,在她冻僵的脑海里回响。
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攥住连接藤网的、那根剥下来的坚韧藤皮搓成的粗绳。然后,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佝偻着背,蜷缩在冰冷的冰窟窿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浑浊幽暗的水面,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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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死寂中流逝。
寒风呜咽。
腹中的灼痛和指尖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
意识在冰寒和剧痛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攥在手中的藤绳,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下!
一股清晰的、带着挣扎力道的拖拽感,顺着藤绳猛地传来!
有东西!进网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李青禾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藤绳!腰背弓起,肩膀耸动,溃烂的伤口再次被撕裂!脓血渗出!
收!用力收!
像张伯手势那样!收拢口袋!
“哗啦——!!!”
浑浊的水花溅起!
一个沉甸甸的、疯狂扭动的藤网,被她极其艰难地、从幽暗冰冷的河水中拖拽了出来!
网里!赫然兜着三四尾大小不一的银白色河鱼!还有几只张牙舞爪、拼命挣扎的河虾!它们在藤网里疯狂地弹跳、冲撞,银鳞和青黑色的虾壳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烁着生命的光泽!
成了!藤网!成了!
巨大的疲惫和虚脱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瘫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寒的刺痛。可胸腔里那团被点亮的野火,却从未如此炽热!怀里的藤网沉甸甸的,那疯狂的挣扎触感,如同最真实的生命礼赞!
破窑。
冰冷的灶膛里,微弱的火苗艰难地舔舐着冰冷的锅底。
锅里,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几尾银白色的河鱼和几只青黑色的河虾,在滚水中沉浮。鱼虾早已不再挣扎,身体在高温下迅速变白、卷曲。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河腥气和蛋白质被加热后独特香气的味道,极其艰难地从滚水中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着窑洞里浓重的霉腐、脓血和草根苦涩的气息。
小树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灶膛口,枯黄的小脸被微弱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却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鱼虾!每一次水花的翻涌,都让他小小的身体跟着剧烈地颤抖一下!口水如同小溪般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滴落在冰冷的碎瓷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喉咙里发出如同幼兽般的、压抑的“咕噜”声。
饿!
巨大的、几乎要吞噬理智的饥饿感,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那锅里翻滚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白色肉块,是比梦中仙果更诱人的存在!他小小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灰,身体因为极度的渴望和克制而剧烈地颤抖着!
李青禾佝偻着背,枯槁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沉默地守在冰冷的灶台边。溃烂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伤口在鱼腥和蒸汽的熏蒸下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布满血丝的眼睛失焦地望着锅里翻滚的鱼汤,那微弱的香气钻入鼻腔,却无法在她早已被灼痛和麻木占据的胃袋里激起任何涟漪。腹腔深处那团冰冷的灼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如同背景里永不停歇的丧钟。
终于,锅里的水不再剧烈翻滚,只剩下微弱的“咕嘟”声。鱼虾的肉彻底变白、松散,沉在锅底。浑浊的汤水表面漂浮着零星的油花和细碎的鱼鳞。
汤……成了。
李青禾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河腥气和熟肉香气的蒸汽扑面而来。她伸出那只溃烂稍轻、却同样布满冻疮裂口的左手,颤抖着,极其小心地、用豁了口的粗陶碗,舀起小半碗浑浊滚烫的鱼汤。汤水里沉浮着几块白色的鱼肉和一只虾壳。
她不再犹豫。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逼出来的、冰冷的麻木。她极其缓慢地、将滚烫的碗沿凑到小树那冻得青紫、布满渴望的小脸前。
小树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燃烧炭火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粗陶碗里那几块白色的鱼肉!小小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伸出两只冰凉、沾满泥灰的小手,颤抖着,如同捧住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滚烫的碗!
碗很烫!灼热的温度瞬间刺痛了他冻僵的手指!可他不管!只是更加用力地、死死地捧住!仿佛生怕这碗里的东西会飞走!
他不再看阿姐。小小的脑袋猛地埋了下去!干裂起皮、布满冻疮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狠狠地凑到了滚烫的碗沿!
吸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