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笨拙、缓慢、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颤抖。左手捻着锈迹斑斑的铁钉(针),因为溃烂和冻疮而肿胀变形的手指极不灵活,每一次穿刺厚实的新布和蓬松的棉花,都异常艰难!锋利的锈钉边缘反复刮擦着早已血肉模糊的指尖,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鲜血混着铁锈,不断滴落在洁白的棉花和崭新的靛蓝布面上,留下点点暗红污渍!

缝!用力缝!

腰背弓起,肩膀耸动,如同在与整座大山角力!溃烂的右肩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的穿刺而剧烈抽搐,脓血不断渗出,将肩头的衣料彻底浸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她额头滚落,混着血污,在她枯槁的脸上冲出道道浑浊的沟壑。腹中的饥饿巨兽疯狂咆哮,冰冷的绞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狠戾!她只是重复着穿刺、拉扯、打结的动作,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缝制一件用生命和痛苦编织的、通往温暖的圣袍!

一天。

两天。

破窑里弥漫着棉花干燥温暖的气息、新布生涩的浆水味、以及浓重不散的血腥和腐臭。李青禾如同被钉在角落的阴影里,佝偻着背,枯槁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晃动。锈钉穿透棉布的“噗噗”声、旧棉线拉扯的“沙沙”声、以及她粗重破音的喘息,交织成一曲绝望而顽强的生存悲歌。

当窑洞门缝外透进的光线,第一次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如同铅块般的沉重质感时,李青禾布满血丝、被汗水泥污糊住的眼睛,终于从手中那件逐渐成型的、厚实臃肿的靛蓝色棉袄上抬了起来。

袄……成了。

一件针脚歪斜扭曲如同蜈蚣爬行、布面沾着点点暗红血锈污渍、棉花填塞得厚薄不均、看起来异常臃肿笨拙的……新棉袄。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枯槁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出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佝偻着背,用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极其珍重地捧起这件浸透了她血汗的棉袄。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将这件臃肿的、散发着棉花温暖气息和血腥铁锈味的棉袄……披在了小树单薄冰冷的身体上。

棉袄很大,几乎将小树整个包裹进去,只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那蓬松的棉花瞬间隔绝了窑洞里刺骨的寒气!小树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种被巨大温暖包裹的、近乎眩晕的幸福感!他下意识地伸出冰凉的小手,紧紧抓住棉袄厚实的下摆,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姐……暖……好暖……”小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砸在厚实的靛蓝棉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李青禾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和沉重。她伸出那只溃烂流脓、深可见骨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拂过小树冰凉的小脸,拂过棉袄厚实的肩头。指尖传来那蓬松温暖的触感,和棉布下小树身体微微的暖意。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暖流,极其艰难地、在她早已冻结成冰的心湖深处……极其缓慢地……漾开。

就在这时,窑洞外,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簌簌”声,由远及近,轻轻敲打在破窑低矮的门板上。

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凝!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扭动僵硬的脖颈,望向门缝。

只见门外灰蒙蒙的天光下,无数细小的、晶莹剔透的白色颗粒,正无声无息地、密密麻麻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中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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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细密的雪霰如同盐粒,打在门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也带来一股骤然加剧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巨大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雪来了!冬天……真的来了!河滩地!那片被她用血泪筛过、埋下了希望种子的河滩地!必须赶在冻土彻底封死之前,翻垦出来!为来年的生机……争一线希望!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存本能般的急切,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她不再看小树身上那件新棉袄带来的温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被逼出来的、冰冷的执拗。她弯下佝偻的腰背,极其艰难地拾起地上那把刻着浸血“活”字的锄头。

“小树……待在窑里……别出来……”她嘶哑的声音异常艰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她一步一挪,拖着灌满泥浆的双腿,迎着门外灌入的、裹挟着初雪冰霰的凛冽寒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挪向了那片属于她、承载着她和小树所有生机的河滩地!

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钝刀,狠狠切割着她裸露在褴褛衣衫外的每一寸皮肤。细密的雪霰打在脸上,如同砂纸刮擦。肩头溃烂的伤口暴露在寒风中,脓血混着雪霰迅速冻结,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新缝制的棉袄穿在小树身上,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千疮百孔、如同破渔网般的单薄夹袄!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无形的钢针,无孔不入地扎进她早已冻透的骨头缝里,冻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她佝偻着背,抱着那把冰冷的锄头,一步一滑,极其艰难地挪到了河滩地中央。脚下是尚未被初雪完全覆盖的、冰冷坚硬的冻土。远处,西山灰暗的轮廓在纷飞的雪霰中若隐若现,如同蹲踞的巨兽。

垦地!

在初雪降临的清晨!

她放下锄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这片冰冷坚硬、浸透了她血泪的土地。然后,她做出了一个令天地动容的动作。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早已佝偻的腰背。伸出那只溃烂流脓、深可见骨、指甲翻卷破裂的右手,不顾掌心糜烂创口传来的灭顶剧痛,死死地、紧紧地……握住了锄头那冰冷粗糙、布满裂痕的木柄!

触感坚硬、冰冷,带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硌着她掌心糜烂的创口,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