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那片匍匐在地、被几块歪斜石块压着的、细弱的黑色藤蔓——那是角落里的南瓜藤,叶下那点微弱的、被“抵不得税”四字击碎的花苞希望……
她画得毫无章法!线条粗粝、扭曲、断断续续!黑色的炭灰混着她溃烂手指渗出的脓血,在斑驳的土壁上肆意流淌、涂抹!形成一片混乱、黑暗、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如同地狱图景般的污迹!
她剧烈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片自己制造出的、更加深沉的黑暗。巨大的疲惫和一种宣泄后的空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窑洞口透进的一缕惨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射在墙上那片混乱的炭黑污迹上。光影交错间,那些毫无章法的线条和污点,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秩序。
小主,
那道歪扭的浅沟……旁边是干瘪的粟穗……再旁边是暴雨的冲刷……然后是角落被石块压住的藤蔓……
一个模糊的、如同闪电般的念头,猛地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时序!是时序!
春种粟!夏遭旱!秋遇雨!冬藏藤!
她挣扎过的,不是一片混沌的绝望!是整整一轮!是西坡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一个完整的、被血泪浸透的四季轮回!
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撼和一丝微弱明悟的暖流,在她冰冷的心湖里艰难涌动。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片混乱的炭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走过的路。
她不再疯狂涂抹。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动身体,换了一个能看清整片墙面的位置。溃烂流脓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根沾满血污炭灰的炭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脓血的腥气和炭灰的焦苦。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点濒死的灰烬深处,猛地爆燃起一片混杂着悲怆、明悟和一种被逼出来的、近乎神圣的专注!
她再次抬起颤抖的手臂。这一次,动作不再狂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缓慢而沉重的虔诚。
炭条焦黑粗糙的尖端,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重新落在那片混乱的炭迹边缘。
她开始勾勒。
不再是发泄。而是铭记。是梳理。是将那浸透血泪的四季,用这燃烧后的死亡之黑,镌刻在这囚禁她的土壁之上!
第一笔:一道清晰的、深黑色的弧线,勾勒出浅沟的轮廓。旁边,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刻下一个歪歪扭扭、却带着沉重力量的炭黑大字——**春**!然后,在那“春”字下方,极其用力地、反复地涂抹出几株深黑色的、干瘪枯槁的粟苗!粟苗顶端,是那几根刺向天空的、绝望的钢针穗头!
第二笔:在粟苗旁边,用炭条侧锋横扫,涂抹出一片浓密的、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密集的黑点!那是贪婪的蚜虫!然后在虫群上方,极其艰难地刻下一个更加歪斜、却仿佛带着灼热气息的炭黑大字——**夏**!
第三笔:一道粗重蛮横、倾泻而下的黑色斜线,狠狠劈过代表蚜虫的黑点,也劈过干瘪的粟苗!那是暴雨!冲刷一切!暴雨过后,在浅沟边缘,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线条,勾勒出几株深褐色、带着伤痕般斑痕的、重新挺立的粟苗残骸!旁边,刻下一个歪斜、却带着湿冷寒意的炭黑大字——**秋**!
第四笔:画面转向角落。那道匍匐的、细弱的藤蔓,被极其小心地、用相对细腻的线条勾勒出来。藤蔓被几块歪斜的石块稳稳压住。在藤蔓叶片背面最隐蔽处,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点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圆形的炭黑点——那是藏着的花苞!然后,在藤蔓上方,极其艰难地、刻下一个歪斜、却仿佛凝聚了所有最后希望的炭黑大字——**冬**!
每一笔,都耗尽她残存的气力。溃烂的手指死死攥着炭条,脓血混着黑色的炭灰,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炭条在粗糙的土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如同生命流逝般的声响。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沾染在她枯槁的脸上、褴褛的衣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