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感觉不到疼。沾满灶灰和湿泥的双手,不顾一切地伸向那石缝边缘散落的几粒麦子,手指哆嗦着,想要将它们拢起。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潮湿、带着霉点的颗粒,一种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呵!霉烂的玩意儿,当宝贝藏着?”陈王氏刺耳的嘲笑在头顶炸开,“真是天生的穷酸贱命!连耗子都不吃的烂种,也值得你扑地上去捡?丢人现眼的东西!”
陈大柱更是嗤笑一声,像看什么肮脏的秽物一样扫了她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朝门外吼:“二狗!死哪儿去了?把这破箱子和这丧门星,一块儿给我扔出去!扔远点!别污了门口!”
一个瘦小的半大身影应声从门外探头,是陈家的小长工。他畏畏缩缩地看了陈大柱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扑在地上、如同泥塑般的李青禾,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惧怕压了下去。他磨蹭着走进来,不敢看李青禾的眼睛,弯腰去拖那个破开的木箱,动作笨拙而迟疑。
李青禾没有动。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匍匐的姿势,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石板。几缕散乱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粘在额角。她死死盯着那几粒躺在石缝边缘、沾满泥污和霉粉的麦种。指尖下的冰冷和湿滑,透过皮肤,一直寒到骨头缝里。休书那粗糙的边角还硌在紧握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婆婆刻毒的咒骂、丈夫嫌恶的驱赶、小长工拖拽木箱的摩擦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湖水,模糊不清地灌入耳中。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手指,将那几粒冰冷的、带着霉味的麦种,连同掌心里那张同样冰冷的休书,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轰鸣,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疯狂震荡,震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口强撑了五年的气,在胭脂红痕、霉烂麦种和破木箱被拖拽的刺耳声响里,终于彻底散了,碎成了齑粉。最后一点属于“陈家媳妇李青禾”的壳子,被这冷雨、这屈辱、这彻底的剥夺,碾得粉碎。
她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如同灶膛里彻底熄灭的冷灰。那双曾经或许还有一丝光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深不见底的空洞,倒映着灶房门口那方同样灰暗、飘着冷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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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膝盖和腰背撞击灶台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泛上来,但她只是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松木箱子已经被小长工拖到了门口,歪斜地立着,露出里面的破败。她没有再看一眼身后的陈王氏和陈大柱,仿佛他们只是灶房里两件蒙尘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发出“啪唧”的声响。经过那裂开的木箱时,她弯下腰,伸出那双沾满泥污和灶灰的手,抓住了箱子上断裂的麻绳。绳子粗糙,勒进掌心。她沉默地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用力一提!
破败的箱子比她想象的更沉。肩膀猛地一坠,勒紧的麻绳深深陷入皮肉。她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微微凸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唯一属于她的、承载着过去所有卑微印记的破烂,拖出了这间冰冷窒息的灶房。
门外,冷雨如织,天地一片灰蒙。雨水瞬间打湿了她单薄的粗布衣衫,冰冷刺骨。院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慌忙缩回头去,只留下几声模糊的议论和叹息。她拖着沉重的木箱,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进冰冷的雨幕里。沉重的木箱底刮蹭着泥泞的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钝响,如同拖着一具沉重的棺木,碾过这五年死水般沉寂的岁月,也碾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发、脸颊、脖颈肆意流淌,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陈家门扉。唯有掌心里那几粒霉烂的麦种和那纸休书的棱角,硬硬地硌着,在无边的湿冷中,带来一丝异样尖锐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