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北行

风雪北行路,似乎没有尽头。墨渊辰的状态时好时坏,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地伏在囚儿背上,在棉被的包裹与颠簸中沉入无梦或满是碎片的睡眠。偶尔,他会短暂地清醒过来,眼神虽不复往日的清澈睿智,却也褪去了彻底的浑浊与呆滞,透出一种异样的、回光返照般的平静,甚至是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执拗。

每当这时,无论他们身处何地——可能是寒风呼啸、积雪皑皑的荒原边缘一个简陋的、兽皮帐篷零落的妖族小部落;可能是某座城墙低矮、街道脏污、弥漫着警惕与贫困气息的北方小城;也可能只是林间雪地中一处勉强能遮挡风雪的废弃驿站——只要师父的眼神稍一清明,开始引经据典,囚儿便会立刻明白。

他会寻一处相对开阔、或能稍稍避风的地方,小心地将师父从背上放下,安置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铺着厚厚兽皮的平整石头上,或者干脆就是清理干净的雪地高处。虎战则无声地化回人形,默默站在一旁,如同最忠实的磐石。

墨渊辰会坐在那里,微微挺直他那瘦削得惊人的脊背,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眼前或好奇围观、或匆匆而过、或根本无视他们的妖族与人族。然后,他开始“讲课”。

有时,他讲的是玄奥难解、充满机锋的佛理禅语,引经据典,却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将不同经文、不同流派的释义胡乱糅合在一起,听得人云里雾里。有时,他又会突然比划起一些粗浅至极的拳脚招式,甚至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一边演示,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强调着某个细节,仿佛下面坐着的是刚刚启蒙的幼童。

他的讲述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可能上一句还在解说“空即是色”,下一句就跳到了炒菜的火候把握;刚刚演示完一个简单的格挡,紧接着又开始絮叨起某个徒弟小时候的糗事。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激昂,时而喃喃自语。

有没有人听,他似乎并不在意。常常是讲了大半天,面前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偶尔,会有些无所事事的孩子或落魄的旅人驻足,带着看疯子的好奇或怜悯,听上片刻,然后摇摇头,或嬉笑着跑开。更有甚者,会投来厌恶或警惕的目光,低声咒骂着“疯子”。

但无论台下是空无一人,还是有几个看客,亦或是充满恶意的打量,囚儿和虎战始终如一。

他们并排站在墨渊辰身后半步之处,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囚儿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师父花白的发顶和随着讲述而轻微晃动的瘦削肩膀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聆听世间最深奥、最庄严的传道。虎战则腰杆挺直,目视前方,面容肃穆,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既是护卫,也是这“课堂”无形的界限。

他们对那些投来的诧异、讥诮、甚至厌恶的目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前方那个颠三倒四、沉浸在自己破碎世界里的老人,和他那些混乱却又似乎执拗地想要传达什么的言语。

有时,墨渊辰讲着讲着,声音会渐渐低下去,头也一点一点,最终再次陷入昏睡。囚儿便会立刻上前,小心地将他重新背起,裹好棉被,继续前行。虎战则默默化回白虎,再次走到前方开路。

风雪、严寒、路途的艰辛、外界的冷漠与恶意……一切都被他们隔绝在外。这段北行之路,因着师父偶尔的“清醒”与“授课”,因着身后那两尊无论何时都恭敬肃立的身影,而染上了一种近乎悲壮与荒诞的仪式感。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守护着师父最后一点身为“师者”的本能与尊严,也仿佛在向这片冰冷而充满误解的大陆,无声地宣告着什么。即便听众寥寥,即便讲授的内容支离破碎,但“授课”这个行为本身,以及那两位身份显然不凡的“学生”所展现出的极致恭敬,都像一枚枚沉默的钉子,楔入沿途目睹此景的某些生灵心中,留下难以言说的震撼与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