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仿佛从一个绿色的炼狱,踏入了另一个由水泥、噪音和欲望构成的、更加赤裸的炼狱。
脚下的路从湿滑的腐殖层变成了坑洼不平、布满车辙印的土路,继而连接上一条粗糙铺设、裂缝处杂草丛生的水泥路。空气中那股浓郁的、属于雨林的原始生机气息迅速消退,被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所取代——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刺鼻尾气、路边摊贩传来的酸辣食物味道、未经处理的污水沟散发的恶臭、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铁锈与硝烟混合后的、属于暴力和混乱的特殊气息。
这就是勐拉。缅北边境上一个声名狼藉的“法外之地”。
林墨跟在蛇头李身后,踏入了这片区域。他的身体依旧被极度的疲惫和脱水感包裹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精神却在踏入此地的瞬间高度紧绷起来。他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用“陈默”那双混合着疲惫、警惕和一丝底层人物初到大地方的好奇与畏缩的眼睛,快速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的边境小镇不同,勐拉呈现出一种畸形的、混乱的“繁荣”。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简易建筑,招牌林立,上面写着扭曲的缅文、中文,甚至还有一些英文,内容五花八门——赌场、典当行、KTV、按摩房、小旅馆、餐馆,以及许多挂着“科技公司”、“国际贸易”等光鲜名号,却门窗紧闭、透着诡异气息的店铺。
街上人流如织,成分复杂到了极点。有穿着传统笼基的本地人,有神色匆匆、穿着廉价西装看起来像业务员的中国面孔,有袒胸露背、眼神迷离的瘾君子,有挎着AK-47、穿着杂乱制服、眼神凶狠的武装人员漫无目的地巡逻,也有像他们这样,刚刚从某个“通道”过来、满身风尘、眼神茫然的“新面孔”。各种方言、语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赌场门口霓虹闪烁,即使是在白天也散发着诱惑的光芒,里面传出筹码碰撞和老虎机运转的喧嚣。偶尔有赢钱的赌客狂笑着走出来,也有输光一切的人被保安像扔垃圾一样丢出门口,瘫在地上如同烂泥。
这里没有秩序,或者说,这里的秩序是由金钱、暴力和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所定义的。法律和道德在此地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气息,比雨林更加直接,更加残酷。
蛇头李对这一切显然司空见惯,他带着林墨和两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壮汉,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避开主要街道上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必要的关注。他的脚步很快,似乎急于完成这趟“送货”的最后一程。
林墨沉默地跟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记下走过的路线,观察着街角摄像头的位置(很少,且多数已损坏),评估着潜在的逃跑路线和藏身之处,同时也在那些匆匆而过的人流中,极力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林雪相关的蛛丝马迹。他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这是他深入虎穴的唯一动力。
最终,蛇头李在一家挂着“昌隆杂货”招牌、门面破旧的小店前停了下来。店铺玻璃上布满油污,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日用品,看起来生意极其惨淡。
蛇头李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掏出那个老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花哨衬衫、戴着金链子、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从店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像个精明的生意人,但那双眯缝眼里闪烁的精明和市侩,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江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