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秦世伯(秦宏远,是沈惊鸿父亲生前的另一位好友,现任海关监督)则笑着对沈惊鸿道:“惊鸿,藏得够严实啊,若不是霍老设宴,我们怕是还见不到这位林小姐呢。”
沈惊鸿笑了笑,替林薇回答道:“秦伯父说笑了,薇薇性子静,怕生,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带她来拜见各位长辈。”
林薇适时地低下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气氛看起来融洽而温馨,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但林薇敏锐地感觉到,那位秦宏远秦世伯,虽然笑容满面,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审视。而霍老先生,看似慈祥,偶尔投来的目光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佣人送上茶点。话题从林薇的籍贯、家庭情况(林薇按照之前与沈惊鸿“对好”的说辞,含糊提及家道中落,父母早逝),逐渐转向了时局、经济等更宏大的话题。
林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沈惊鸿或长辈问到她时,才谨慎地发表一两句见解。她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尤其是在这些阅历丰富、眼光毒辣的长辈面前。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听说林小姐前几日在百乐门,一曲惊人,如今可是名动上海滩了。”秦宏远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提起,目光却带着探究。
来了。林薇心中暗道。她微微一笑,语气谦逊:“秦伯伯过奖了。那日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唱了几句家乡小调,登不得大雅之堂,贻笑大方了。”
“哦?家乡小调?”秦宏远挑眉,“不知林小姐家乡是何处?竟有如此……别致的曲调?秦某也算走南闯北,却从未听过那般唱法。”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接指向了她“异常”的根源。
沈惊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淡淡扫向秦宏远,随即又落在林薇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霍老先生和霍老夫人也看了过来,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林薇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知道,不能再用“落水后遗症”来搪塞这些精明过人的长辈。
她垂下眼睫,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与怀念:“不瞒秦伯伯,我母亲祖上并非江南人士,据说是早年从更南边的海岛避祸迁来的。那曲子,是我母亲小时候哄我入睡时唱的,她说那是她外婆传下来的歌谣,具体来源,她也说不清了。母亲去世得早,这曲子,也算是我对她的一点念想……”
她将歌曲的来源推给了早已过世、无从考证的母亲和模糊的“海岛外婆”,并赋予了其情感价值,巧妙地避开了对曲风本身的深究,反而透露出身世飘零的感伤,容易引发同情。
果然,霍老夫人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好孩子,也是个念旧的。”
秦宏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暂时找不到破绽,便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别的话题。
林薇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眼角的余光瞥见沈惊鸿,他正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晚宴在一种看似和谐的氛围中结束。菜品精致,席间言笑晏晏,霍老夫人和秦夫人对林薇颇为关照,不时给她夹菜,问些生活上的琐事。
饭后,众人移步小客厅用茶。霍老先生似乎有些倦了,由老夫人陪着先回房休息。秦夫人也与霍家相熟的女眷到偏厅闲聊去了。小客厅里只剩下沈惊鸿、林薇和秦宏远。
气氛再次变得有些不同。
秦宏远点燃一支雪茄,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惊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惊鸿,最近市面上不太平啊。听说好几家华资厂子都撑不下去了,背后……怕是有些人不老实。”
沈惊鸿神色不变,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总想着趁火打劫。”
“是啊,”秦宏远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薇,又回到沈惊鸿身上,“听说山口商社最近动作很大,不仅在收购工厂,还在疏通一些……关节。惊鸿,你常在金融圈,消息灵通,可要当心些,别被卷进去。”
山口商社!林薇心头一紧。秦宏远这话,是善意提醒,还是意有所指?他知道沈惊鸿在与山口一郎周旋吗?
沈惊鸿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多谢秦世伯提醒。金融场上,风云变幻,守住本心即可。至于那些魑魅魍魉,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惧。”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隐隐的锋芒。
秦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有分寸就好。你父亲当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总之,一切小心。如今这世道,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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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小客厅里只剩下沈惊鸿和林薇两人。佣人上了新茶后也悄然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