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看。就今天下午。如果四点你还是困,可以再喝咖啡。但至少……给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眠。”苏早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在乎?”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
为什么在乎她的睡眠?为什么在乎她的健康?为什么在乎她喝不喝咖啡?
每一次,林眠的回答都差不多:“因为你是领导,你的状态影响整个团队。”“因为健康的领导才能带领健康的公司。”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我见过有人因为不喝牛奶而崩溃。”
他转回身,看着她。
眼神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我母亲。”林眠缓缓说,“她是个程序员,很厉害的那种。三十八岁就当上了技术总监,年薪百万,所有人都说她成功。但她每天喝五杯咖啡,每晚吃安眠药,周末靠酒精放松。四十二岁那年,她倒在办公室里,脑出血。送去医院时,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代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早能听出平静下的裂痕。
“她在ICU躺了十七天,最后走了。走之前,有一次短暂清醒,她抓着我的手说:‘儿子,别学我。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别喝那么多咖啡。’”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天光暗下来,像是傍晚提前到来。
“所以我在乎。”林眠说,“不是在乎你,苏总。是在乎所有像她那样的人——那些以为拼命就能换来一切,最后用健康买单的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咖啡给你快感,因为它刺激多巴胺分泌。但多巴胺过后是更深的疲惫。真正的能量不来自刺激,来自……滋养。”
他把咖啡倒进垃圾桶。
黑色的液体消失在下水道口,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他拿起那杯温牛奶,重新放到她面前。
“试试看。就当是……给一个死去的人,一点迟来的安慰。”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早一个人,和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眠的话:“四十二岁那年,她倒在办公室里,脑出血。”
四十二岁。
和她父亲一样的年纪。
一样的猝死。
一样的……用健康换成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因为长期敲键盘,关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手腕上戴着手环,屏幕显示着实时心率:91。
比林眠说的还高。
她端起那杯牛奶。
温热的,刚好能握在手里不烫。奶香味混着蜂蜜的甜,很淡,但真实。
她喝了一小口。
温的,顺滑,带着自然的甜味。没有咖啡的刺激,没有苦味的冲击,只是……温和地滑进胃里。
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人在寒冷的夜里,递来一条柔软的毯子。
她继续喝。
一口,两口,三口……
杯子不大,200毫升很快喝完。
她放下杯子,舌尖还有淡淡的奶香。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终于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车灯亮起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她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总是很晚回家、身上有烟味和油墨味的男人。想起他摸着她的头说:“爸爸忙完这阵就带你出去玩。”想起他最后倒在办公室,手里还攥着没画完的图纸。
她想起林眠的母亲。
想起那个“很厉害的程序员”,那个每天喝五杯咖啡、每晚吃安眠药的女人。想起她在ICU躺了十七天,最后抓着儿子的手说:“别学我。”
两代人。
同样的故事。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喝着第三杯咖啡,心跳91。
像站在悬崖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掉下去,却还在往前冲。
因为所有人都说:这就是成功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