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远脸上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去,在汪墨白对面坐下,拱了拱手:
“汪长老客气了。落霞宗的人能来我这丞相府,那是蓬荜生辉的事。不知汪长老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把姿态放得很客气,目光却在汪墨白脸上多停了一瞬。
汪墨白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目光落在李崇远脸上:
“李丞相,我们落霞宗与许夜之间的过节,想必你也清楚。”
李崇远微微颔首,没有打断,只听他说:
“此人杀我落霞宗长老,伤我宗门弟子,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前来,是有一桩事想与丞相商议。”
汪墨白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几分:
“听闻丞相与那许夜,也有不睦。”
李崇远没有否认。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淡了一些:
“汪长老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本相与那许夜,确实有些账要算。他坏了本相的大事,本相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又有皇帝撑腰,要动他并非易事。本相虽然门下有些人手,可要对付他,还差些火候。”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目光落在汪墨白身上。汪墨白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落霞宗愿与丞相联手。此人不除,你我皆无宁日。”
李崇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终于找到了鞘口。
“汪长老此言,正合本相心意。”
他伸出手去,端起桌上的茶盏,朝汪墨白举了举。
茶已半凉,他也不在意。
汪墨白也端起了自己的茶盏,两人隔着烛台,远远地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茶液下喉,微涩。
李崇远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烛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窗纸,发出细碎的响。
两人足足谈论了好一阵。
汪墨白才提出告辞。
而李崇远看着贵客离开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却弯得更深了一些。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走回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前,袍角一撩,重新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可他觉得比方才舒服了许多。
汪墨白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还在他耳边转。落霞宗已经准备好了,半月之内就会布下天罗地网,把许夜围杀掉。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等消息。
等那封“许夜已除”的消息送到他手上,等那个碍眼的年轻人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灌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可他却觉得那是他这些天来喝过的最痛快的一口茶。
他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根房梁。
梁上描着彩画,是前朝工匠的手艺,虽有些年头了,却依旧色彩鲜艳。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这些天来压在心口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只要许夜一死,皇帝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到那时候,他李崇远要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那几个皇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他在心里已经把那些人的面孔过了一遍,四皇子急躁,五皇子懦弱,六皇子还没成年。
没有一个能撑得起这个江山。
到时候,这大周的天下,终究还是会落入他的手里。
他想着想着,笑意更浓了,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吹动他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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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屋脊,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月光下凝了一瞬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将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吹灭桌上的灯,转身走出了偏厅。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整个丞相府都陷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步伐沉稳而踏实,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像是踩在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上。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而与此同时。
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丞相府外的长街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落锁,只有几盏灯笼在檐下摇曳,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在地面投出几团黯淡的光晕。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地滚了几滚,撞在墙角停下。
长街尽头,黑影无声地聚集。
一队人马从巷口涌出,步伐整齐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百余人的队伍,踩着统一的步调,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夜风吹过沙石。
全部穿着飞鱼服,玄黑色的底,绣着暗金色的飞鱼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腰间挎着绣春刀,刀鞘乌沉,没有一丝反光。
这些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目光沉稳而冷峻,像是没有感情的刀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锦衣卫,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精准而克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令,只是沉默地朝前走着。
他身后那百余人的队伍像是他延伸出去的影子,无声地跟着他的脚步,紧紧贴着两侧的墙壁和廊柱,借着屋檐下的阴影缓缓前进,与黑暗融为一体。
队伍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脚步的摩擦声,袍角的轻拂声,偶尔传来刀鞘与腰带碰撞的极轻声响,像是夜风里偶尔擦过的猫叫。
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拐过几道巷口,距离丞相府越来越近。
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路边的一片落叶。
为首的锦衣卫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那片落叶上停了一瞬,随即又收回去,继续朝前走。
他身后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偏离步伐,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丞相府的高墙已经出现在前方。墙头覆着黑瓦,墙面上爬着几道枯藤,在夜色里像是几道暗色的疤痕。
府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台阶上,照着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门内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