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下葬。
蒙挚、陈良,以及另外三十名得罪了赵高或将罪名落在他们头上的校尉与将军,他们的生魂也要一并进入大墓的日子。
所谓“生魂”,便是活人入葬。
三十几条命将被活活封在泥俑之中,从骊山大墓的墓道口送进去,以罪人之身跪于玄宫门外,永世不得直立。这样的生魂入葬,是始皇帝入葬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
尚仪司的人心里都在打鼓——他们怕,怕始皇发怒。
孝公、惠文王、昭襄王的时代,每一次生人殉葬,地下的亡灵都要见血,不见血便不安宁。
始皇虽改用泥俑,可他终究是死了不过三年——三年,魂魄还没有散尽,怒气还能从封土底下冲上来。
所以,鸡血必须铺路。
那是挡煞的,是给已经长眠的始皇一个交代:您看,不是活人,是罪人;不是惊扰,是送罪。
调浆水的工匠们早就将所有的黄泥堆在了大墓口。
那一堆一堆的黄泥,是从陵园外专门挖来的骊山生土。
骊山的土和咸阳四郊的土不同,骊山的黄土黏而细,水浇上去便能揉成膏,干透之后坚如岩石。
始皇帝下令以兵马俑代替活人殉葬时,用的便是这座山深处的土,土色正黄,五行属土,克水,镇邪。
工匠们赤着上身,腰间的粗布围裙溅满了泥点子,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沿着脊椎往下淌。
有些手快的,早已经开始往这些人身上糊起了黄泥——第一层是稀泥,从脚底糊起,一层一层往上抹,糊过脚踝、糊过胫骨、糊过膝盖。
那泥是冷的,骊山冬天的泥浆,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像是一只从地下伸出来的冰凉的手,在用极慢极慢的速度吞没每一个人的身体。
蒙挚站在那里,站在那三十几个人最前排正中的位置。
他的双手被细麻绳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绳结勒得极紧,麻绳的纤维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勒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深痕。
他的甲胄依然在身,前胸和袖口上还留着从巨鹿一路南归时溅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髻,乱蓬蓬地垂在肩膀和脸颊两侧,脸上有伤,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眉骨上还有一小片青紫的淤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