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镜之局 现世 1935 字 3个月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晶片上,落在他儿子捏着晶片的手指上,落在儿子脸上那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上。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的手开始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一棵被从根部锯断的树,不知道自己正在倒下。

“我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我是你妈妈啊……”

男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比刚才所有的尖叫加起来都更响亮。那一步告诉中年妇女一个她无法承受的事实:她的儿子变了。她的儿子在看到她脖子后面有东西,怀里她这些年的母爱全是假的。她的儿子正在怕她。

中年妇女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给他做了十五年饭的手,是给他缝衣服扣子的手,是他发烧时整夜整夜搭在他额头上的手。现在这双手在她自己眼里变得陌生起来,变得可疑起来,变得像某个她不认识的、可怕的什么东西的一部分。

“我……”她说。

然后她没再说下去。

刘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

他挤过人群,往人群中央走去。每走几步就看见新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孩蹲在地上抱着头,旁边站着手足无措的男友;一个老人扶着灯柱,怎么也直不起腰,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扯着妈妈的衣角,哭喊“妈妈你怎么了”,而她的妈妈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

常盛斋边缘地带开始有人往外跑。往巷子里跑,往黑暗里跑,往没有人的地方跑。但更多的人动不了,他们被钉在原地,被彼此的目光钉着——那些目光正在变冷,变硬,变成某种从未有过的、审视的、戒备的东西。

刘虹终于挤到中央的石阶边。

他爬上去,站定。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红的绿的蓝的,把所有人的表情照得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说“大家听我说”,想说“这不是你们的错”,想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在那些面孔里看见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写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写在每一个正在发抖的嘴唇上,写在每一对正在往后退的脚底下。它没有声音,但它比任何尖叫都更响:

“我该怎么知道你是真的?”

刘虹突然明白了赵惊羽让他来就知道“该怎么做”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让他来安抚。

是让他来看。

让他亲眼看见这场信任海啸的第一波浪,是怎么拍碎张刘两家的。让他亲眼看见那些被晶片控制了几年、十年的人,在清醒的同一秒,发现自己最亲密的人可能是假的——而那些“最亲密的人”,也在同一秒,发现自己居然是假的。

不对。

刘虹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光。

不是“发现自己是假的”。

是他们同样被修改了认知,同样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有过东西,同样在晶片被取出来的这一刻才第一次看见真相。他们和那些被控制的人一样,都是受害者。但此刻——

此刻没有人能相信这一点。

因为那个控制他们的人,那个“老贼”,在给他们植入晶片的同时,还给他们植入了一个完美的伪装:让他们表现得完全正常,完全真诚,完全像真正的爱人、真正的父母、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