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运欢却抢着把铁锹握在手里,跳进沙坑,然后用铁镐把挤压在其中的鹅卵石,拨拉出来,再插进粗沙堆,一铲一扬,细沙像瀑布从筛网泻下。
阳光穿过沙帘,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金斑,汗珠子滚下来,冲开了脸上的沙痕,竟像一张花猫脸。
筛到第三堆,父亲递过水壶。
楚运欢仰脖灌了几口,爬出了沙坑,不顾毒辣的太阳,一屁股坐在砂石上,从兜里掏出那张玉米秆皮公式,摊在沙地上,用树枝把杠杆支点画成筛架,动力臂是铁锹,阻力臂是沙筐。
父亲蹲下来瞅了瞅,没看懂,却咧开嘴,露出常年被旱烟熏黄的牙:“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楚运欢抹了把汗,笑得牙比沙还白:“能!等我考上大学,给您买电动筛沙机,一按电钮,哗啦啦——”父亲一巴掌拍在他后颈,笑骂:“小兔崽子,还没影的事呢!”
中午,父子俩躲在杨树下啃干粮。楚运欢从书包里摸出本《高中物理》——封面卷得不像样,书脊用胶布缠了三道。
父亲咬了口饼子,含糊问:“不是考完了?”
楚运欢把书翻到期末总复习那一页:“考完了也能看。张大爷说,庄稼歇地不歇人。”
父亲嚼饼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在儿子晒脱皮的后脖颈上,忽然伸手替他捻掉一根沙草,粗糙的指节在皮肤上刮得生疼,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下午太阳落山收工时,楚运欢把最后一堆沙倒进不远处的大沙堆上,忽然发现沙堆里混着几块鹅卵石,圆滚滚的,像张大爷塞给他的青枣。
他挑了三块装进口袋,回家路上边走边抛着玩。
父亲走在前头,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条沉默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