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达天阁”时,那声音更清楚了。达天阁是龙门石窟的正殿,凿在整块岩石上,殿门上方刻着“达天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清代一个无名石匠之手。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的转动声在夜里格外刺耳。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魁星像,手里握着支笔,笔尖直指滇池。
声音是从殿后的石缝里传来的。我用手电筒照过去,看见石缝里卡着一块松动的石头,风一吹就来回晃,摩擦着旁边的岩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石缝里还长着几株小草,叶片上挂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缀着星星。
滇池夜语
达天阁的观景台是整个龙门最险的地方,栏杆外就是几百米的悬崖,底下是黑漆漆的滇池。我扶着栏杆往下看,头晕得厉害,像要被吸进那个黑洞里。滇池的浪声比白天听得更清楚,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崖壁,像谁在底下敲大鼓,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月光忽然被云遮住了,滇池瞬间变成了一块墨玉,连远处的灯火都模糊了。风里带着水汽,咸咸的,像是从海里吹来的。我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滇池以前是个大海,后来地壳变动,才变成了湖,所以水里才有海菜,有像鲨鱼的鱼。
云飘走时,月亮又露了出来,滇池上像铺了一层碎银。远处的渔船亮着灯,像撒在水面上的珠子,慢慢移动着。有鱼跳出水面,“扑通”一声,打破了寂静,溅起的水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你也来看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画板,正往纸上涂着什么。他的画板上已经有了轮廓,是龙门的剪影,滇池在底下泛着光。“我每个月都来一次,”他说,“不同的月,滇池的颜色不一样。今晚的月带点黄,水就发绿;十五的圆月,水是银的。”
他叫林墨,是云南艺术学院的学生,学油画的。“老师说,西山的夜景是活的,”他用铅笔在纸上勾了一道线,“你看那道山脊,像不像人的脊梁?月光照在上面,明暗交错的地方,就是筋骨。”他指着远处的山影,“我爷爷以前是开缆车的,从西山到对岸的海口,他说在缆车上看滇池的夜,能看见水里的星星在动,像鱼在吐泡泡。”
我们坐在观景台的石阶上,听他讲滇池的故事。他说以前滇池里有金线鱼,鳞片是金色的,能在水里发光,后来因为污染,几乎绝迹了;说以前西山的村民靠打渔为生,晚上划着木船在湖里下网,船头挂着马灯,灯光在水里晃,鱼就会游过来;说他小时候在滇池边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到湖里,他跳下去捞,差点被水草缠住脚。
“你闻,”林墨忽然吸了吸鼻子,“有桂花香。”
风里果然飘来淡淡的桂花香,从悬崖下面的树丛里钻出来,混着水汽,清清爽爽的。林墨说,西山的桂花是野生的,长在石缝里,要到中秋前后才全开,现在只是零星开了几朵。“我奶奶说,桂花落进滇池里,水就变甜了,”他笑了笑,“小时候我信,真的舀了湖水尝,结果喝了一肚子泥沙。”
远处的昆明城亮成一片灯海,新螺蛳湾的摩天大楼上,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着,像巨大的彩色积木。林墨说,十年前这里还没这么多高楼,晚上从龙门往下看,能看见星星落在水里,现在光太多,星星都躲起来了。“不过月亮躲不开,”他抬头望着天,“你看,它还在那儿。”
月亮确实还在,圆得很规整,像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月光落在他的画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崖壁上,像个奇怪的剪影。他收拾画板的时候,一片桂花落在纸上,他小心地捡起来,夹进画夹里:“留着做纪念,今晚的桂花,带着滇池的味儿。”
他要下山赶末班车,临走时把画夹打开给我看,里面全是西山的夜景,有不同月份的月亮,不同时辰的滇池,还有雨夜里的龙门,石缝里渗着水,像在流泪。“毕业想办个画展,就叫《西山夜话》,”他说,“让没来过的人也看看,晚上的西山,比白天好看。”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石阶尽头后,观景台又只剩我一个人。风大了些,吹得栏杆上的同心锁叮当作响,像是谁在唱歌。我对着滇池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没等传到对岸,就落进了水里。
古刹残灯
从达天阁往下走时,听见钟声响了。“咚——咚——咚——”一共三下,从山坳里的华亭寺传出来,闷闷的,像敲在人的心上。我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是寺庙的夜钟。
华亭寺在西山的半山腰,始建于唐代,后来毁了又建,现在的殿宇是民国时重建的。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边的野菊花在夜里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手电筒的光里闪闪发亮。有蟋蟀在草丛里叫,“瞿瞿”的声,一声接着一声,像在跟钟声应和。
快到华亭寺时,看见一道影子从路边窜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我用手电筒照过去,只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树丛里。“是松鼠,”一个声音说,“这山里多的是,夜里出来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