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迪化的高时明

当然,这一番论断,君臣之间,从未明说。

但高时明相信,陛下与他,心中定然是有默契存在的。

默契好啊!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那自也不必言。

只要这件事情对他是好的,对大明是好的,对天下是好的,那便足够了。

何必要焚琴煮鹤,非要问个明白?

再说仙人下凡做事,等到功德圆满再回去,难道不得带上几个鸡犬升天?

朱由检不知道自家大伴已经将自己放在了「鸡犬」的位置上,他继续说道:

「诸多项目之中,朕之所以将自行车放到今日汇报,却是为了观测这等新事物的风向。」

高时明沉思片刻,接口道:

「是如同之前的菠菜田、党争之戏那般麽?」

共事数月,对高时明的敏锐,朱由检已经毫不出奇,乾脆点头道:

「不错,在朕看来。」

「皇帝的影响力,有正式的,也有非正式的。」

「如新政的推行,公文的改制,还有各种开会章程,便是正式的。」

「这是执兵操戈,攻伐人心於明面也。」

高时明顺着话头接道:

「天子至尊,口含天宪,天下莫有可当者。」

「陛下又以诸多推断、大论来拿定话语风头,自然更是势不可挡。」

正因是对「仙人之说」深信不疑,现如今高时明渐渐地,也抛却了一些过去的顾忌,甚至敢於和朱由检讨论为君之道了。

毕竟仙人,怎麽会瞧得上一个凡间的皇帝之位?

仙人关心的,恐怕还是到底能做出多少福报功业!

朱由检点点头,果然如高时明所料一般,毫不生气,反而就此展开了探讨:

「然而,正式之外,还有非正式的影响力。」

「这是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改易人心之力了。」

「对这一项,朕却一直看不明白。」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朕读通监,其中颇多圣贤帝王故事。」

「汉文帝身穿弋绨,足履革舄,以示俭朴,於是天下富人不衣锦绣,吏治清明,乃有文景之治。」「但是……」朱由检话头一顿,转过身来,「史书上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那富人不衣锦绣,甘愿简朴,是不愿……还是不敢呢?」

「是不敢违逆圣意,还是真的被皇帝的德行所感化?」

朱由检叹了口气:

「古话说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宣宗皇帝喜欢斗蟋蟀,结果蟋蟀之价倍增,蔚然成风,甚至有人为此倾家荡产。」

「世宗皇帝爱修仙,道爷们一时间压倒了佛爷,青词宰相更是频出。」

「神宗皇帝爱珠宝,则天下追索宝石珠玉,竟至天价,锦衣中官、勋贵戚臣,莫不以此攀附皇恩。」「但你发现没有?」

朱由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人性,本就好逸恶劳,偏爱奢华安逸。」

「如若上之所好,迎合了人性中的贪婪与享乐,自然风靡天下,势如破竹。」

「但若上之所好,是对抗人性,是让人吃苦受累呢?」

「就像之前有些臣子,劝朕罢了江南织造,以示宽民简朴,改革风气之说。」

「且不论为何他们的籍贯全是南直隶的.……」

「但就真真只从改易风气这事来说,真能行吗?」

「天子的非正式影响力,有这麽大吗?」

「以天子一人之简朴,真就能令天下奢靡之风,改弦易辙吗?」

朱由检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冷静的审视:

「要知道,种田之事,本就是儒家提倡之事,说出去也是一件雅事,那些官员偶尔下地作秀,也不算丢人。」

「所以朕种菠菜,乃至开春再种点别的,各位士大夫肯定也只会效仿。」

「反正门院一关,谁知道他们是亲自下地,还是让仆人代劳?」

「等东西种出来,再学几句农书上的话,就能变成热心稼穑之事了,何乐不为?」

厂卫到如今,已经失去了窥探勋贵大臣家宅的能力。

朱由检也不打算再恢复这麽夸张的特务统治。

但他虽无情报,却几乎是如同亲见一般,说出了京城之中五成以上「文官种地」的真相。

至於另外五成,非是不如此做,实在是无钱租住大宅,也无钱雇佣仆人而已。

朱由检继续开口。

「至於党争之戏,看名字虽说有些冒犯,但这其中的智力博弈,这群聪明人只要试过之後,就很难拒绝其中的快感。」

「越是年轻位卑的官员,越是会被这其中的乐趣吸引,反倒是年老位高的官员,计较於名位,考虑於仪态,不太可能风行。」

他顿了顿,直接预言道:

「你且看吧,到最後,这个游戏最风靡之所在,肯定是监生、举人这个人群。最後官员们慢慢地也不会再玩了。」

「因为玩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就越不利於官场上的升迁,受任。」

朱由检摇了摇头,

「但无论如何,这二者,都不算是彻底逆了士大夫的喜好。」

「因此其中试探出来的影响力边界,只能作为参照,却还远不是极限。」

说完这些,朱由检突然一把抓起车把,长腿一跨,乾脆利落地骑到了自行车上。

「所以,朕要用这个。」

他单脚一蹬,车轮转动,便自然而然地跑了起来。

「如若朕从今天起,每天骑着这辆自行车在宫中行走。」

「那些士大夫们,京中的商贾走卒,勋贵军士们,会跟风,用上这种奇物吗?」

「哪怕此物明明其实效率、性价比、体面上,都比骡马全然不如?」

「如若朕下令将宫中所有门槛,都改造一道斜坡,并给宫中内侍配发此车,以利通行呢?」「如果朕等自行车再改进一些,安排一些放到六部之中,让他们骑乘往返呢?」

「他们会舍弃高头大马、舍弃舒适的轿子,而用这不雅之器物吗?」

朱由检越骑越快,声音迎着风传来:

「朕不会下令,也不会强制。」

「朕什麽都不说,就只是一天天骑着这辆车。」

「京师上下各阶层,到底会做出什麽表现呢?」

「也正是要用这麽突兀、极端、甚至有些荒诞的事物测量过後,朕心里才有数。」

「才知道手里的牌,究竟都有些怎样的分量。」

「才知道後续的移风易俗,要以怎样的节奏去做。」

「才知道在大明时报以外,在行政命令之余,皇家的引导,到底能发挥多大的力量。」

朱由检说着,乾脆踩着脚蹬,从座垫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