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锁死声响,像一道跨越了29年的囚笼,终于将周修明困在了他亲手铸就的地狱里。
屏障核心的物理舱,是整个守钟人基地最深处的禁地,也是29年前归墟计划真正的心脏。
这里没有控制室里明亮的灯光,只有幽蓝色的屏障能量,顺着舱壁的纹路缓缓流动,像血管里奔涌的血液,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臭氧味,混着金属被电离后的刺鼻气息,意识辐射带来的压迫感像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个荷枪实弹的守钟人队员一左一右架着周修明,枪口死死抵着他的后腰。
老人的膝盖被子弹贯穿,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痕,每走一步,钻心的剧痛都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再也没有了往日里儒雅泰斗的风度,再也没有了掌控一切的从容,只剩下了穷途末路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空洞。
“就在前面,核心控制台。”
左边的队员厉声开口,下巴朝着舱室最深处的方向抬了抬。那里立着一个通体银白色的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刺目的红色警告代码,屏障自毁程序的倒计时,正以秒为单位,疯狂地跳动着。
【04:52】
还有不到五分钟,屏障就会彻底爆炸。
周修明看着那个控制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29年前,就是在这里,他亲手敲下了归墟计划的第一行代码,亲手启动了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骗局,亲手把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29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要亲手删掉自己埋下的病毒,亲手终止这场他筹谋了一辈子的疯狂计划,用自己的命,偿还29年前欠下的血债。
命运的轮回,从来都这么讽刺。
“走快点!别耍花招!”
右边的队员狠狠推了他一把,周修明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膝盖的伤口被扯动,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闷哼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歇斯底里地嘶吼,只是沉默着,一步步地朝着控制台挪去。
两个队员对视了一眼,眼里都带着警惕和不解。
他们看不懂这个老人,前一秒还要拉着整个世界陪葬,疯得像一头野兽,下一秒却主动要求进来删除病毒,像是突然幡然悔悟了一样。
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疯子,一辈子都在演戏,一辈子都在算计,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又在策划什么新的阴谋。
终于,周修明走到了控制台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代码疯狂地滚动着,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一点点写出来的底层病毒。
他太了解这个病毒了,它像一颗植入屏障心脏的毒瘤,和屏障的底层代码死死地缠绕在一起,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完整地把它剥离出来,更别说删除终止了。
就算是林砚,拥有着能回溯一切的【回声回溯】能力,也只能看到代码的表层,看不到他埋在最深处的、十七层嵌套的触发逻辑。
只要有一个字符错了,自毁程序就会立刻提前触发,整个屏障会在十秒内彻底爆炸,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把手放开。”周修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们按着我,我没法敲代码。还有四分钟,你们要是想一起死在这里,就继续按着我。”
两个队员对视了一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只是手里的枪,依旧死死地指着周修明的脑袋,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就会立刻扣动扳机。
周修明扶着控制台的边缘,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的膝盖还在流着血,身体因为剧痛和意识辐射的压迫,不停地颤抖着,可当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那是属于顶尖科学家的、刻在骨血里的专注与锋芒。
颤抖的手指,在触碰到键盘的瞬间,变得稳如磐石,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行行绿色的代码,出现在屏幕上,一点点地拆解着红色的病毒程序。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甚至不需要看键盘,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指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像一场精准到极致的独奏。
两个守钟人队员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都闪过了一丝震惊。
他们都是基地里顶尖的技术人员,太清楚这串病毒的复杂程度了,之前十几个顶尖黑客联手,都连第一层嵌套都破解不了。
可在周修明的手里,那些像乱麻一样的代码,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被他一点点地拆解、剥离,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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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人,就算是疯了,就算是罪无可赦,也依旧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天才。
如果他的才华,没有用在那些疯狂的阴谋里,他本该是被整个世界铭记的、真正的国士。
可人生,从来都没有如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疯狂地跳动着。
【03:17】
【02:09】
【01:30】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上,从物理舱传回来的实时画面。
看着周修明飞快敲击键盘的动作,看着屏幕上一点点被拆解的病毒程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敬山站在控制台前,手里的枪依旧握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周修明,眼里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太了解这个老狐狸了,29年的交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修明的骨子里,刻着的是极致的自私和疯狂。
他不相信,这个疯了一辈子的人,会在最后的时刻,突然幡然悔悟。
他一定还有后手。
而站在画面中央的林砚,依旧闭着眼睛,意识和全球70亿人的意识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漫天的光点,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全球各地汇聚而来,涌入屏障的核心,屏障的光芒越来越璀璨,越来越磅礴。
可他的意识,却分出了一缕,死死地锁定了物理舱里的周修明,锁定了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意识波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修明的意识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疯狂,有不甘,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深的悔恨。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想看看,这个亲手毁了他父母一生,毁了17个家庭,骗了整个世界29年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物理舱里,周修明的额头上,冷汗越冒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键盘上,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屏幕上,红色的病毒代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绿色的修复代码,一点点地覆盖了整个屏幕。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45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