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衡一怔:“这……若维护得当,自当持续为提灌出力,利农桑。”
“利农桑,自是善举。”
张蕴放下图纸,指尖点了点图中一个精巧的偏心连杆机构,“老朽痴长几岁,略通些《易》理。观此物联动,往复循环,恰如阴阳消长,周行不殆。其‘用’在提水,其‘理’或在循环天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昔者,公输子削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其技可谓通天。然墨翟先生止楚攻宋,所恃者非更巧之械,乃‘兼爱’‘非攻’之大义。技之极,近乎道,然无道驭技,终恐为器所役。”
徐衡只觉得耳边嗡鸣。
兰州学堂里,先生们讲的是应力、扭矩、效率百分比、标准化生产。从未有人将他的齿轮与“阴阳天道”联系在一起,更无人质问这精巧机构背后是否缺乏“大道”指引。
“老朽观小友图纸,笔触严谨,心志必是坚毅求实之辈。”
张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但保存极好的手抄册页,轻轻推过,“此乃先师手录《庄子·天地篇》注疏,其中‘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一段,阐发尤精。小友闲暇不妨一观,或于‘器’与‘道’之间,别有会心。”
册页触手温润,纸墨古雅。徐衡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下来——不是图纸的技术难题,而是一种关乎自身存在意义、关乎毕生追求是否“正确”、是否“高雅”的庞大诘问。
周围其他几位年轻匠师,也或多或少正经历着类似的“点拨”。
有人被赠予前朝名匠“恪守古法”的轶事集,有人被引导讨论某项设计是否“有违《考工记》中和之美”。
雅集结束时,暮色渐合。
张蕴亲自送客至园门,言辞恳切:“诸君皆国之菁华,万望勿以匠艺为小道。追慕先贤,涵养心性,立言立德,方是传世根基。若于经济学问上有需助力之处,老夫与几位同道所设‘助学义庄’,愿尽绵薄。”
马车辘辘驶离荻风园。
车内,徐衡看着膝上那卷《庄子》注疏,又看看自己精心绘制的齿轮图,第一次觉得,图纸上的线条,有些刺眼。
兰州明亮的工坊、沈工爽朗的笑声、那些明确的数据和奖励……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和“躁动”。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另一个更高、更幽深、也更令人不安的世界边缘。那里评判价值的尺子,和他熟悉的那把,完全不同。
……
几乎同时,太原,王氏宗祠深处的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