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贴身的小册子。
第一页上,是他对旧日诗词意象的重新注解。
那一栏原本写着“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在后面用极小的楷书批注:“硝烟浓度三级,能见度不足十步,需启用声波测距。”
第二栏,“甲光向日金鳞开”。
批注是:“正午强光下,抛光钢鳞反光率过高,易暴露坐标,建议涂刷哑光漆。”
李贺看着这些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那是对过去那个整日悲叹身世的自己的最后嘲弄。
第二天正午,晒谷场。
太阳毒辣,把地面烤得发烫。
几十个村童和刚入伍的新兵围成一圈,中间蹲着李贺。
他手里没有书,只有一个布袋。
袋口解开,金黄色的麦粒哗啦啦流出来,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看好了。”
李贺抓起一把麦粒,在地上摆了一个圆圈,然后在这个圆圈旁边,又紧挨着摆了一个小得多的圆圈。
“这是两个咬在一起的轮子。”
李贺拨动那堆麦粒,“若是我想让大的转一圈,小的得转几圈?”
“三圈!”
一个满脸泥巴的孩子抢答道,“大的一百粒麦子,小的三十粒,大约三圈!”
李贺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如果把那个小轮子的心给弄偏一点呢?”
孩子眨巴着眼睛,想了想,突然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小圆圈的一侧,怯生生地答道:
小主,
“那……那转起来就会一跳一跳的,像……像瘸腿的马!”
“对。”
李贺点点头,“这叫偏心轮。记住这种颠簸的频率,以后你们听地下的震动,就能分清来的是轻骑还是重骑。”
四周一片安静,就连远处站岗的老兵都伸长了脖子在听。
没人觉得这是在玩闹。
李贺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锦囊。
那里面装着他视若性命的手稿,有几张纸边甚至还带着早已干涸的酒渍和泪痕。
那是《雁门太守行》的最后几页残稿。
旁边就是煮粥用的行军灶,火苗舔舐着锅底。
李贺没有任何犹豫,手一松,锦囊落入火中。
“先生!”
刚赶过来的裴琰大惊失色,冲上去就要伸手去捞,“那可是传世的文章!你疯了?”
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抓住了裴琰的护腕。
林昭君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换药的托盘。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看着那个锦囊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作一缕青烟。
“别动。”
林昭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在烧旧的自己。”
裴琰僵住了。
他看见李贺站在火堆旁,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工匠,刚刚烧掉了一张画废了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