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泰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为防尸气侵扰,请诸位暂留此处。”几名捕手立即退至墙边,刘县令也停在三步开外,远远观望。
冯泰缓缓掀开覆盖尸身的粗布。裴玄素立在师父身后,透过肩头望去,只见这具尸身与之前在永安镇所见的赵阿生尸体颇有不同——赵阿生尚存些许体液,而眼前这具却已彻底干瘪,犹如一层枯皮紧裹骨架,连皮肤都失了所有水分,干皱如纸。尸首额上贴着一道黄符,朱砂画就的符文隐隐泛光,想必是先前那位镇灵使为镇尸所留。
刘县令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早前那位武灵使也曾来查验过这些尸首,这镇尸符便是他亲手所贴。他曾言,只要符箓不揭,便可保尸身不腐不变。”
冯泰闻言,抬手在黄符上方三寸处虚拂而过,细细感知着符纸上流转的残余法力,随即微微颔首,确认了符咒的效力。
玄阳子和冯泰当即在尸体上查看,这尸体的衣裳已经被尽数褪去,显然是此前的镇灵使查验尸体而为。
玄阳子逐一查验尸身,除了生前旧伤,脖颈处的确不见咬痕。裴玄素在一旁看得疑惑,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僵尸既未咬中脖颈,又是如何吸走活人体液的?”
玄阳子用两指轻轻拈起黄符一角,略微掀开,解释道:“不需咬噬,经由口、鼻、眼、耳七窍便可隔空汲取。”
正说着,冯泰已抬手掀开了旁边另一具尸身上的粗布。仔细端详后,他语气凝重:“看来,我们遇上的是一只血魃。”
玄阳子闻言走近,裴玄素也立刻跟上。只见那尸体胸前的皮肤上,每个毛孔都透着诡异的红点。裴玄素不禁问道:“血魃是何物?”
一旁的刘县令也凑近几步,盯着尸体面露惊疑,低声喃喃:“怪事……先前验看时,尸身上分明没有这些红点……”
四周的捕手们闻言,也纷纷伸长脖子向尸身张望。待看清那些凭空出现的红点后,众人脸上顿时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彼此交换着惶惑的眼神,却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只听冯泰解释道:“血魃不必咬中猎物,数步之外便能通过五官吸干人体精血。看这尸身状态,那血魃已能雾化活人体液,直接透过皮肤汲取。”
他转向刘县令,“这些死者是在同一处被发现,还是分散在不同地方?”
刘县令忙答:“后面这六具都是在同一处发现的,但彼此相隔甚远,最近也有十几步,远的更有数十步。”
冯泰眉头紧锁,看向玄阳子:“看来,这是一只已臻终结形态的飞天血魃。”
玄阳子面色沉静,默然走向其他尸床,逐一掀开覆盖的粗布。裴玄素紧随师父身后,只见每具尸体皆干瘪如柴——除四具与最初那具状况相同外,其余尸身的皮肤毛孔无不泛着诡异的猩红斑点。
玄阳子手下不停,直到最后一具尸首前,动作才缓了下来。他并未立即掀开,只先拈起粗布一角,朝内瞥了一眼,随即轻轻摇头,这才将整块粗布掀开——
布下景象显露的刹那,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定睛看去,这最后一具尸体果然迥异——全身皮肤已呈暗红血色,更骇人的是,尸身唇角竟裂开一道细缝,一直蜿蜒至耳根之下!
再看向尸体的双手,只见十指指甲已尽数转为墨黑,又长又尖,足有一寸余长,宛如猛禽的利爪。
因好奇而凑近查看的刘县令,也被这诡异景象惊得呆立当场,眼中满是困惑与骇然:“这……这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冯泰见状,不禁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玄阳子却俯身靠近,一手捏住尸骸脸颊,另一手扣住下颌,双臂一分——那尸体的嘴竟随之撕裂开来,直裂到耳根,口中不见寻常牙齿,唯有两排密布如钉的尖牙森然可见。
“确是飞天血魃无疑。”玄阳子松手断言。
一众捕捕手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随即又迟疑地定在原地,只将脖子伸得老长,极力张望。那个最年轻的捕手忍不住又多迈了一步,待看清那具通体暗红的诡异尸身时,才猛地刹住脚步,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玄阳子淡然道:“遭血魃所害者,尸身便会异化为此物。我等称之为,赤骸妖。”
裴玄素望向玄阳子:“师父,这赤骸妖……究竟是怎样的妖物?”
玄阳子沉声道:“凡被血魃噬尽精血而亡者,尸身便会化为赤骸妖。它继承了血魃对体液的无穷渴望,且更为贪婪饥渴。纵使吸尽千百人的精血,也永不知足,只会愈发焦渴。”
裴玄素听得喉头一紧,不禁咽了咽唾沫。
冯泰看向玄阳子,声音已带上一丝轻颤:“道长,情况至此,只怕单凭你我二人已难……”
玄阳子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既已辨明妖物根脚,设法应对便是。眼下最紧要的是——此处距长安不远,这等邪气冲天的妖物,究竟是如何在此地出现的?”
玄阳子转向刘县令:“这些尸体是何时被发现的?”
刘县令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颤声道:“最、最早是十天前……就是这一具。”他指向那具暗红色的尸体。
话音未落,玄阳子猛地喝道:“都退后!这东西要醒了!”
几乎同时,尸体额头的黄符骤然亮起刺目金光,符文连闪三下,随即“嗤”地一声自燃起来,瞬间化作灰烬!
“吼——!”
一声干裂如破锣的嘶吼骤然炸响!赤骸妖的头颅猛地仰起,直冲屋顶咆哮,血盆大口中随之喷出一团淡青色气雾。
整间屋子随之剧烈震动,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悬挂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骤然暗了几分。
冯泰急运法力,一只金光大手凭空凝成,向那妖物攥去!眼看就要将其捏碎,赤骸妖却嘶吼着双臂一振——金手竟应声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赤骸妖猛扑向冯泰,利爪直取其面门!冯泰连退两步,仓促间再度凝出金色大手——这次金手精准抓住了妖物的左脚,赤骸妖顿时失衡,地一声砸落在地!
离得最近的刘县令早已吓瘫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双腿软得动弹不得。四周捕手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带爬向外逃窜。裴玄素也被骇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停尸板才稳住身形。
赤骸妖怒吼着挥动爪利向金手一撕,金手应声破碎!妖物再度扑向冯泰。
又一只金手迎面抓来,却被赤骸妖一爪拍散。冯泰连出四只金手,虽被瞬间击破,却也勉强延缓了妖物的扑势。赤骸妖见追击冯泰无望,猩红的眼珠猛地转向瘫坐在地的刘县令,径直扑去!
就在它身形刚动的刹那,又一只金手自虚空中凝现,死死攥住了它的右脚踝!赤骸妖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身躯疯狂扭动挣扎,一双利爪朝着刘县令的方向疯狂抓挠——纵然扑空,那锋锐的爪风竟将地上的青石板生生划出数十道深痕,碎石四溅,痕迹触目惊心。
裴玄素不知哪来的勇气,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刘县令的肩头就往后拖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几乎同时,赤骸妖再次撕裂金手,利爪带着腥风直取刘县令右脚——
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道金芒如电闪过,精准掠过赤骸妖脖颈。
妖物的咆哮戛然而止,头颅滚落,身躯瞬间爆散成一团腥臭血雾,消散于空中。
血雾缓缓消散,殓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冯泰仍保持着后退的姿势,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妖物消失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迎面而来的利爪寒意似乎仍未散去。
刘县令浑身剧颤,眼中尽是骇然之色。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那几个连滚带爬逃到门口的捕手,此刻才敢扶着门框,惊魂未定地朝里张望,脸上早已没了血色。而那个被吓呆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年轻捕手,此刻终于缓过神来,脱力般滑坐在地上,身躯却还止不住的颤抖。
裴玄素松开紧抓着刘县令肩头衣襟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方才赤骸妖嘶吼扑来的骇人景象,连同那利爪破风的锐响,仍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他望向师父,想起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师父背后宝剑化作一道金色电光,疾射而出,瞬息间便将那妖物斩灭,随即又迅如闪电般归入鞘中。那飞剑去势之疾、威力之盛,真如惊雷裂空,令他心神震撼。
玄阳子缓步走到冯泰身旁,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余下的尸身,劳烦你尽数焚化,以绝后患。”
冯泰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完全回神,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玄素,”玄阳子转向徒弟,“随为师到外间稍歇。”
裴玄素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向师父走去。要跨出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空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雾,强行压下心头的余悸,跟上了师父的脚步。
他随师父来到廨殓房外,抬头望去,原本澄澈的蓝天已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云絮,不少云块底部泛着灰黑,如墨渍般缓缓晕染。先前还明亮的日头,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后,天地间顿时黯淡下来,笼着一片沉郁。
他跟着玄阳子走到不远处的屋檐下。玄阳子转身望向那扇悬挂白灯笼的殓房木门,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裴玄素方才受惊的心绪已渐平复,见师父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可是这殓房……还有何处不妥?”
玄阳子转头看向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此前已查出,死者是血魃所为,按说只需找到血魃将其消灭,此事便可了结。”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廨殓房门上,“可关键在于,这血魃从何而来?莫说长安周边,即便是整个大唐境内出现血魃,御常寺的眼线也该第一时间察觉,断不会任由它在此作祟多日。”
裴玄素闻言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师父,您的意思是——御常寺有人故意隐瞒了血魃的存在?”
玄阳子缓缓点头,又补充道:“再者,血魃虽凶,却不会散出这般浓郁的邪气。寻常鬼魅、僵尸才会滋生邪气,尤其是赤骸妖,其口呼出的邪气更是浓烈刺骨。如今这丰阳城邪气弥漫,绝非血魃所能造成。”
“所以师父,”裴玄素瞬间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是有人故意将血魃带到这里,还借此制造赤骸妖,用邪气掩盖什么?”
玄阳子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瞥见廨殓房的门被推开,冯泰正从里面走出来,朝着两人快步走来。师徒二人当即闭了嘴,玄阳子抬手拂了拂道袍上的浮尘,裴玄素也顺势低下头,装作整理袖口的模样,将方才的对话咽回了腹中。
冯泰一脸沉郁地走近玄阳子,眉头紧紧拧着,像是被什么重负压得喘不过气。他声音低低地说:“道长,里面的尸体,我已经将其尽数焚烧了。”说罢,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耷拉,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
玄阳子见状,上前一步,轻声安慰道:“那赤骸妖动作迅猛,离你又那么近,危急关头稍有失手,本就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鼓励,“况且你能急中生智,将佛门的伏屠手化为牵制,有效控制住赤骸妖的行动,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冯泰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自责:“我平日还在御常寺同僚面前夸耀自己处变不惊,可今日……竟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物扑过来。在下真是惭愧,枉对‘镇灵使’之名……”
玄阳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干脆:“无需自责。危难之际,人皆有惧,能压下恐慌已是不易。”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肯定,“况且你反应极快,及时用伏屠手牵制住赤骸妖,若不是你,刘县令恐已遭不测——这份功劳,比‘处变不惊’的虚名实在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就在此时,刘县令与几名捕快从廨殓房中匆匆走出。刘县令脸上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胸前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深色水渍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