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白发局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349 字 5个月前

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晶莹的、仿佛凝聚了月华的、不染杂质的白。

白发魔女?!

我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墙上的白衣女子冷冷开口,声音如同碎玉击冰:“钟离瀚,你以邪术聚残怨,剥生人肤发,染秽血为彩,妄图解你心中魔障,复活这早已沉湖腐化的执念?可笑,可悲,更可诛!”

我爹见是她,脸上疯狂之色更浓,嘶声道:“是你!当年就是你多管闲事,阻我救女!如今我即将功成,你又来坏我好事!今日,定要你为我女儿,献上你这头‘灵华雪发’!”

原来如此!我爹不是在做什么嫁衣,他是在用邪法,试图“复活”或者说“重塑”他那个早夭的女儿!

那湖里的“白发水鬼”,恐怕就是他失败的作品,或者说是他女儿怨念与邪法结合的产物!

而墙上这位真正的“白发”女子,才是当年可能阻止过他,或者与之有旧怨的……正道中人?

墙上的白衣女子不再多言,素手轻扬,数道月白光芒如同灵蛇,射向那白发覆体的“怪物”和我爹。

那“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啸,满头湿发如同无数毒蛇般暴涨,铺天盖地卷向白衣女子,所过之处,地面、墙壁迅速被腐蚀出冒着黑烟的坑洞,甜腻腥臊的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

我爹也状若疯虎,挥舞着那件妖红嫁衣,那嫁衣上的血色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的人形挣扎欲出,发出无声的哀嚎,散发出扰乱人心神的怨毒波动。

白衣女子身形灵动如鬼魅,在漫天白发与妖红邪光中穿梭,月白光芒时而成剑,时而成索,与那邪物和我爹战在一处。

院落之中,邪光与清芒碰撞,白发共月华乱舞,甜腥与一种清冷的、类似冰雪的气息交织,场面诡异而恐怖。

我看得眼花缭乱,心胆俱裂,只想趁机逃命。

可我刚挪动脚步,那白发“怪物”似乎察觉,几缕长发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骤然脱离战团,朝我激射而来!

眼看就要被穿透——

白衣女子一声清叱,一道格外凝实的月芒后发先至,斩断那几缕长发。

断发落地,竟像离水的蚯蚓般疯狂扭动,流出暗红粘液,片刻后才化为黑灰。

“呆着别动!”白衣女子百忙之中冷喝一声。

我立刻僵住,再不敢乱动。

战斗越发激烈。

我爹毕竟年老,又长期被邪法侵蚀,渐渐不支,被一道月芒擦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流出的血竟然也是暗红色的,散发着甜腥味。

他惨叫着,却更加疯狂地将手中嫁衣掷向白衣女子。

嫁衣在空中彻底展开,化作一张巨大的、布满痛苦人脸的血色罗网,当头罩下!

白衣女子似乎早有准备,咬破指尖,凌空画出一个复杂的银色符文,低喝:“净!”

银色符文光芒大盛,撞上血色罗网。

“轰!”

仿佛冷水入滚油,剧烈的能量冲击爆发!

血色罗网被撕裂,妖红嫁衣片片碎裂,化作漫天飞舞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布屑,那些布屑上的扭曲人脸发出最后的哀嚎,随即湮灭。

那白发“怪物”如遭重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尖啸,整个身体的白发疯狂舞动,然后猛地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无数惨白的、湿漉漉的发丝,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每一根发丝都蕴含着浓郁的怨毒和腐蚀性的邪力!

白衣女子舞动月白光芒,护住周身,也将我笼罩在内。

大部分发丝被挡住、净化。

但仍有一些漏网之鱼,射中了院中的树木、墙壁。

树木瞬间枯萎,墙壁被腐蚀出深深的孔洞,冒出带着甜腥味的黑烟。

而爆炸的中心,那“怪物”原先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深深渗入地下的湿痕,和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沉、似乎由某种骨质和头发编织而成的简陋人偶。

人偶的脸上,用暗红色的线条,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充满怨毒的笑脸。

我爹看到人偶,如丧考妣,发出凄厉的嚎哭:“我的儿啊——!”扑过去想捡起那人偶。

白衣女子手指一弹,一点银芒飞过,那人偶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执念已散,邪秽已除,何必留此祸根。”她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我爹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看自己肩膀上流着暗红血液的伤口,忽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自嘲:“没了……都没了……哈哈哈哈……我花了二十年……用了四十九个处子的头皮与心头血……寻来‘阴尸蜡’做肤,‘怨魄赤’染衣……还是不行……还是不行啊!哈哈哈哈……报应……报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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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笑,一边猛地抓向自己的脸,指甲深深陷入皮肉,撕扯下道道血痕,状若疯魔。

白衣女子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她看向我。

目光清冷如昔,却似乎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了。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感谢?恐惧?还是询问?

“邪法已破,怨念已散,此地秽气需时日净化。你好自为之。”她淡淡说完,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云般飘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有那月白色的裙角和一抹惊心的雪白鬓角,在月光下留下了最后的印象。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疯疯癫癫、又哭又笑、自残不已的父亲,看着满院狼藉和那些被腐蚀的痕迹,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腥臭与淡淡冰雪气息……

一夜之间,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后来,我爹彻底疯了,被关了起来,没几年就死了,死前还念叨着“乖女”“新衣裳”。

“云想阁”的生意一落千丈,我变卖家产,遣散仆役,离开了云锦城这个伤心地。

那晚的恐怖经历,如同梦魇,深植心底。

尤其是那甜腻腥臊的气味,那惨白蠕动的发丝,那妖红刺眼的嫁衣,还有……墙上女子那惊鸿一瞥的雪白鬓角。

很多年后,我辗转听说,江湖上似乎真有那么一位“白发魔女”的传说,行踪飘忽,专诛邪祟,亦正亦邪。

有人说她曾是一代侠女,为情所伤,一夜白头。

也有人说她是玄门高人,修炼特异功法所致。

还有更离奇的,说她非人非妖,乃是天地间一缕至清至寒的灵气所化……

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

或许,都是,又都不是。

我只知道,有些“红妆”,注定要用最邪秽的材料来缝制。

而有些“白发”,未必是因为岁月或情伤。

更可能,是为了掩盖某些……比血腥更刺目,比怨毒更绵长的东西。

我后来也开了间小小的绸缎铺子,只卖最普通、最结实的布料。

再也不追求什么“独一无二”的色泽,“稀世罕见”的质感。

偶尔看到年轻姑娘来买红布做嫁衣,我心里总会“咯噔”一下,然后不厌其烦地推荐最正的大红,绝不用任何偏色。

客人笑我迂腐。

我也只是笑笑。

他们哪里知道,这世上的红色,有时候分得太清楚,不是迂腐。

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