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簿蚀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3530 字 6个月前

钱老书办的话在我脑中盘旋:我们也会被同化。

我检查自己近日誊录的名单,惊恐地发现,我对那些“钉不牢”的名字,记忆越来越模糊,而对那些顺利录入的名字,则有种异样的“满足感”,仿佛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喂养。

不,我不能变成这样。

我想到了反抗,至少是自救。

我暗中观察赵全和那些老书办的习惯,发现他们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子时,都会聚在户籍房最深处一间从不上锁、却无人敢轻易进入的“名库”前,举行某种简短的仪式,将一个月来所有“异常”(即钉不牢或处理掉的名字)记录,投入库中一个漆黑的瓮内。

我曾偷眼瞧过,那瓮非石非木,触手冰凉,深不见底,投下的纸张瞬间消失,连声音都没有。

名库……是否就是这“系统”的“嘴”?

下一个朔日,我谎称腹痛,提前在名库附近藏好。

子时,赵全领着几位老书办准时到来,例行公事般将一叠记录投入黑瓮。

就在他们即将离去时,异变突生——黑瓮突然剧烈震动,发出沉闷的呜咽声,瓮口冒出缕缕黑烟!

几位老书办顿时惊慌失措,赵全也脸色大变,急忙掏出一枚古朴的铜印,盖向瓮口。

铜印与黑烟接触,滋滋作响,赵全手臂颤抖,显然极为吃力。

“怎么回事?这个月的‘食料’不该有这么大反应!”一个老书办惊呼。

赵全咬牙:“有‘名’太烈,呛到了……或者,是‘名’主反抗太强,不甘被食!”

反抗?

我猛地想到,这个月我曾处理过一个名字——“燕青”。那是个流配至京的江洋大盗,名声极大。当时他的名字极其难“钉”,笔尖几次打滑,最终虽录上,墨色却暗红如血。难道是他?

黑瓮震动愈烈,竟从案几上滚落在地!

瓮身裂开一道细缝,浓稠如墨汁的黑气汹涌而出,黑气中隐约可见刀光剑影,听到狂放不羁的怒笑:“哈哈哈!腌臜官府,想吞你燕爷爷的名号?做梦!”

是燕青!他的“名”所蕴含的强烈存在感与反抗意志,竟在黑瓮内具现化,要反噬这吞噬系统!

赵全等人连连后退,铜印光芒明灭不定。

黑气弥漫,所到之处,书架上的册簿无风自动,无数名字从纸面上浮起,发出细细的哭泣或呻吟,仿佛被囚禁的魂灵看到了逃脱的希望,也跟着躁动起来!

整个户籍房,变成了名簿的炼狱!

混乱中,我看到赵全眼中闪过狠色,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铜印上,印光大盛,暂时逼退黑气。但他也踉跄一步,面色灰败,显然代价不小。他冲其他吓呆的书办吼道:“快!去取‘镇名锁’!还有,把所有新进、未稳的名册都搬来,喂给它!压住这反噬!”

新进名册?那里面可有很多无辜新迁百姓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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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更多“名”去填,镇压燕青的反抗?

眼看几个书办就要冲向库架,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想起钱老书办说的“钉名字”,既然笔能“钉”,或许也能……“撬”?

我冲了出去,抢在书办之前,扑到那摊开的最新名册前,抓起那支沉重的官笔,不是蘸墨,而是狠狠扎向名册上“燕青”二字旁边——那里正好是赵全刚刚为镇压而临时添写的、他自己的血印名讳“赵全”!

既然这系统吞噬名字,那么主持吞噬的赵全,他自己的“名”,是否也在这系统中有特殊位置?是否能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笔尖刺穿纸张,戳在“赵全”二字上!

我使出全力,不是写,是搅,是毁!

“独孤默!你找死!”赵全发出凄厉咆哮,他手中的铜印光芒骤然紊乱,与他自身的联系似乎被干扰了。

而黑瓮中燕青的黑气,感受到压制减弱,更猛烈地爆发出来,顺着笔尖与我破坏“赵全”名讳产生的某种联系,竟分出一股,猛地缠绕上我的手臂!

冰冷刺骨,却又带着一种狂暴的力量。

无数画面、声音灌入我脑海:是燕青的江湖纵横,是他的桀骜不驯,是他对官府彻骨的蔑视与恨意!

“小子!有胆!帮老子一把,搅烂这吞名的鬼玩意!”燕青的意念在我脑中怒吼。

与此同时,赵全的血印名讳被破坏,似乎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整个户籍房的地面开始发光,浮现出纵横交错、复杂无比的暗红色纹路,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符阵,而所有书架、名册,都是这符阵的节点!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消化名姓”的庞大法阵之中!

赵全狂喷一口鲜血,却不是红色,而是漆黑的墨汁!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流动不息的名字——那是他三十年来经手、吞噬过的无数名姓!他早已不是人,而是这吞噬系统的一个具象化节点,一个活着的“名簿”!

“原来……我也是饲料……”赵全看着自己透明的、满是名字流动的双手,发出绝望的惨笑,“一直以为在驾驭……其实早已被同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名字碎片,四散飞射,一部分被黑瓮吸入,一部分粘附在周围的册簿上,还有几片,竟朝我飞来!

我想躲,但被燕青的黑气缠绕,动弹不得。

那几片带着赵全气息的名字碎片,径直没入我的胸口!

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庞大、冰冷、混杂着无数人命运片段的“信息流”冲入我的意识。

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这吞噬系统的全貌——它确实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户籍制度存在的庞大“灵”,以亿兆子民的“名分存在”为食粮,维系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平衡。书办是它的触须,赵全这样的主簿是稍大的节点,而更高层的官员,乃至皇权,是否知情?还是说,他们也是这食粮的一部分,只是被吞噬的方式更“优雅”、更缓慢?

我也明白了燕青为何能反抗——他的“名”太强,承载的民间声望与自身意志远超常人,成了这消化系统里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反而卡住了“喉咙”。

“小子!发什么呆!趁它病,要它命!”燕青的意念催促着。

我低头,看到手中官笔,因为沾染了赵全崩解时的气息和燕青的黑气,竟变得滚烫,笔尖吞吐着暗红光芒。

我看着地面发光的巨大符阵,看着中央那仍在呜咽吞吐的黑瓮,看着四周书架上浮浮沉沉、哭泣呻吟的无数名字。

一个念头疯狂涌现:如果这系统依靠吞噬“名”而存在,那么,将所有被它吞噬的“名”的“存在痕迹”——那些不甘、那些痛苦、那些被遗忘的怨恨——全部引爆,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