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儿子“没”了之后,爹娘迅速衰老,尤其是娘,没多久就病故了。
爹独自撑着,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时常咳血,请了郎中都说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可就在我备好寿材,日夜守着他等那口气的时候。
爹的病情,突然稳住了。
不再咳血,饭量渐增,枯槁的脸上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
又过了半年,他能下床走动了。
一年后,他花白的头发里,竟然钻出了些许黑发!
脸上的老年斑也淡了不少!
村里人都说是奇迹,是祖宗保佑。
我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我想起那位七叔公。
想起那些“搬”去独居的高寿老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滋生:难道他们的“长寿”,甚至“变年轻”,和我们胡家男丁的夭折有关?
我决定去老宅看看。
那地方阴森,平日连狗都不往那边去。
我选了个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揣了把柴刀,走向村子深处。
老宅比记忆中还破败。
高墙倾颓,荒草没膝,唯有那扇厚重的、布满虫蛀的柏木大门,依旧紧闭,门环锈蚀。
我绕着老宅走了一圈。
后院墙塌了一大段,露出里面丛生的杂树和瓦砾。
我轻易翻了进去。
院子里尽是碎瓦断椽,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正堂还算完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香火和某种淡淡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内昏暗,光线从破窗和屋顶漏洞射入,形成道道光柱,照出飞舞的尘埃。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黑沉沉的神龛。
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神龛样式古朴,雕刻着些模糊的、扭曲的花纹,像藤蔓,又像血管。
龛里没有常见的神佛塑像。
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无数牌位。
最下面的几排,牌位颜色深黑,字迹金漆早已剥落,看不清名讳。
越往上,牌位越新。
最顶上几排,竟然还泛着木头的淡黄色,像是刚放上去不久。
我凑近最顶层,借着光仔细辨认。
那些牌位上刻的名字……我认得!
是我那几个夭折的侄子!还有更早一些、我听说过的族里夭折男孩的名字!
他们的牌位,竟然被供奉在这里?
放在最高、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什么道理?
谁放的?
我头皮发麻,后退一步,目光扫过神龛前供桌。
供桌上没有香炉贡品。
只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陶盆。
深褐色,敞口,盆壁很厚,边缘有粗糙的指纹痕,像是手工捏制的古物。
盆里似乎盛着半盆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
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陈年的膏脂。
散发出那股淡淡腥味的源头,就是它。
我正惊疑不定。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我骇然转身!
只见我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正堂门口。
逆着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你还是来了。”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没有平日的老态和病气。
“爹!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指着那些牌位和陶盆,声音发颤。
爹慢慢走进来,脚步稳健。
他看了一眼那些牌位,眼神复杂。
“这是‘’。”爹缓缓开口,说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词。
“?”
“嗯。”爹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个陶盆,“咱们胡家祖上,不是逃难来的。是‘逃罪’来的。”
“逃罪?”
“祖上有人,得了邪法。”爹的声音低沉下去,“能以初生男婴的先天血气为引,混合祖传秘药,炼制‘逆生膏’。族中血脉相连的老人服下,可逆转衰朽,重获生机。”
我听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所以……所以那些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不是天折,是献祭。”爹闭上眼睛,脸上肌肉抽搐,“每三年,族中必须有新生男丁‘归位’,取其心头精血,入此盆,与往年残膏混合,添入新药,炼成新膏。族中最老、或病重将死的几位长辈分食,便可延寿,甚至……返老还童。”
“畜生!”我嘶声怒吼,眼泪夺眶而出,“你们还是人吗!那是活生生的孩子!是你的亲孙子!”
爹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往日浑浊。
“为了血脉不绝!为了族群延续!”他低吼道,“你知道最早祖上为何得此邪法?是因为当时整个家族染了绝户瘟,眼看死绝!不得已才……才用了这饮鸩止渴的法子!后来想停,停不掉了!不吃这膏,当年用过膏的老人立刻暴毙!而且会引发血脉反噬,所有男丁,无论老少,三月内必死!胡家就真绝户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那些牌位:“你以为我们愿意?每一次……都是刮骨熬心!可这是债!是祖辈欠下的债!后代子孙,生为男丁,就有这份债要还!要么,三日后‘归位’,保全家其他男人。要么,全家男丁一起死!”
我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所以,我儿子不是病死的。
是被“归位”了。
被取了心头血,炼成了这盆里肮脏的东西!
而我爹,还有那些叔公,是靠吮吸自己子孙的血肉,才活下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声音嘶哑。
“因为你‘干净’。”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冷酷,“你还没吃过‘膏’。族里有规矩,只有吃过膏、得了‘好处’的人,才能知晓全部秘密,成为‘守门人’。你之前,还不够格。”
“那现在呢?”
“现在,你发现了。”爹叹了口气,“按规矩,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愿‘归化’,服下膏体,成为我们的一员,共同守护这个秘密,等待……下一次献祭。”
“下一次?”我猛地抬头,“谁?”
爹的目光,移向我的身后。
我僵硬地转头。
只见堂哥,那个几年前死了儿子的堂哥,正搀扶着他大腹便便的妻子,默默站在院门口。
女人脸上满是泪痕,手护着肚子,眼里是绝望的死灰。
堂哥别过头,不敢看我。
“他的第二个儿子,下个月出生。”爹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诡异。
“第二个选择。你拒绝‘归化’。那么,作为知晓秘密的‘外人’,你必须死。而且,因为你血脉特殊(生过献祭子),你的死,可以替代一次献祭,保家族……三十年平安。”
三十年平安?
用我的命?
“你们……你们这群魔鬼!”我挣扎着爬起来,拔出柴刀,指向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