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鲍玉佳为例,剧本标题是《心理专家的职业困惑解决方案》。剧情梗概:
“第一步:以‘跨国医疗伦理委员会’名义接触,邀请其参与‘东南亚技术犯罪受害者心理干预项目’可行性研究。
第二步:提供伪造的‘受害者案例’(实为危暐的遭遇改编),激发其同情心和专业兴趣。
第三步:以‘项目需要实地调研’为由,邀请其前往曼谷参加‘研讨会’。
第四步:在曼谷安排‘突发事件’(如伪造的当地合作方涉犯罪被调查),制造混乱和孤立感。
第五步:以‘保护安全’为由,将其转移至‘安全屋’(实为KK园区接待处)。
第六步:利用其孤立无援状态和‘已经涉入案件’的错觉,诱导其签署‘保密合作协议’,实际是卖身契。”
每个剧本都类似,针对每个人的专业背景和心理弱点量身定制。
“但这些剧本没有实施。”付书云说,“我们没有人被骗去东南亚。”
“但危暐被要求设计这些剧本。”梁露推断,“这是魏明哲的训练——让危暐学习如何诱骗他最熟悉、最敬重的人。这是道德摧毁的进阶课程。”
程俊杰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进展记录”。里面是危暐的工作日志,日期从2019年9月到2020年2月。
随机点开一篇,2019年10月15日:
“今天完成了对陶老师的接触策略设计。魏教授说这个设计‘过于温和’,没有充分利用目标的愧疚感。要求重做,增加‘道德绑架’强度。我修改了,加入了伪造的‘危暐遗书’情节——让陶老师以为我已经自杀,他是最后能完成我遗愿的人。写的时候手在抖。”
2019年11月3日:
“张队长的剧本通过了。魏教授很满意,说‘充分利用了执法者的职业傲慢’。但我知道张队长不是傲慢,他只是太相信程序。我在剧本里设计了一个完美的法律漏洞,让他一步步陷入。完成后我把自己关在厕所吐了。”
2019年11月28日:
“鲍博士的剧本被批评‘情感铺垫过长’。魏教授要求简化,直接利用她父亲的记忆。我拒绝了。魏教授说:‘你可以拒绝,但你母亲明天的药就没了。’我改了剧本。现在鲍博士在我心里,已经和那些诈骗名单上的陌生人没有区别了。或许我也没有区别了。”
日志越往后,语气越麻木。到2020年1月,危暐已经可以冷静地分析每个人的弱点,甚至开始“优化”剧本的“转化率”。
但最后一篇日志,2020年2月28日,画风突变:
“所有剧本都完成了。魏教授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但我知道,我已经死了。那个会为伤害他人而痛苦的危暐,死在了这些PDF文件里。
但我留了一个后门。在每个剧本的第七步(实施步骤),我都设计了一个‘非强制暂停点’——只要目标在那个节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整个计划就会因为‘失去最佳时机’而失效。魏教授没有发现这个漏洞,因为他从不认为有人会在那个节点犹豫。
所以,老师们,同事们,如果你们真的收到过类似的邀请,如果你们在某个瞬间犹豫过,那就是我在救你们。也是我在救我自己——证明那个会设计暂停点的危暐,还没有完全死掉。
对不起。谢谢。再见。
VCD”
读完这篇日志,客厅里长时间寂静。
原来,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危暐曾经被逼着设计诱骗他们每个人的详细计划。而他,在极度的被迫中,依然偷偷埋下了拯救他们的可能性——那些“非强制暂停点”。
(四)被触发的真实记忆
“等等。”张帅帅突然说,“我记得……2019年11月,我确实收到过一个奇怪的邀请。”
其他人看向他。
“一个自称‘东南亚反诈骗协作组织’的机构,邀请我担任‘跨境技术犯罪侦查顾问’。”张帅帅回忆,“他们发来了详细的合作方案,说要打击利用数字医疗为幌子的诈骗集团。方案很专业,我有点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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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他们邀请我去曼谷参加‘案情通报会’,说有几个中国籍技术人员疑似被犯罪集团控制,需要紧急救援。我查了那个组织的背景,表面上没问题,但有些细节让我不舒服——他们太急了,一再强调‘时间紧迫’‘错过就来不及了’。”
“你去了吗?”
“没有。”张帅帅说,“因为我要求先视频会议,对方以‘安全保密’为由拒绝。我说那就通过外交渠道正式发函,他们拖了几天,就没消息了。我当时以为是骗子,没多想。”
曹荣荣也有类似记忆:“2019年10月,我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国际犯罪心理学研究协会’,说在做一个‘技术犯罪者心理演变’的研究,需要中国专家的意见。他们提供了几个案例,其中一个描述的情况……很像危暐,但用了化名。”
“你回应了吗?”
“我回了邮件,问案例的具体来源和伦理审查情况。对方回复很模糊。我要求直接与案例相关人交谈,对方说涉及隐私不能安排。我就没再跟进。”
鲍玉佳也想起来了:“2019年12月,有个‘跨国医疗伦理项目’找我咨询,说他们遇到一个难题:有技术人员为了给母亲治病,被迫参与犯罪项目,问这种情境下的心理干预策略。我提供了建议,但觉得案例细节太具体,像真人真事。我问是不是有真实案例,对方否认了。”
一个接一个,团队中的每个人都回忆起,在2019年下半年到2020年初,收到过类似的“专业咨询”或“合作邀请”。内容都涉及技术犯罪、伦理困境、跨境执法或心理干预,都看起来专业且紧迫,都邀请他们去东南亚“实地调研”或“紧急会议”。
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拒绝了——张帅帅因为程序疑点,曹荣荣因为伦理担忧,鲍玉佳因为细节过于真实,孙鹏飞和沈舟因为对方无法提供技术细节,付书云和梁露因为数据来源不明,程俊杰因为发现了IP跳转痕迹。
“所以危暐设计的那些剧本……”梁露声音发颤,“其实都实施过?魏明哲真的派人来接触过我们?”
“但我们都拒绝了。”付书云说,“因为我们各自的专业警惕性,或者说是……直觉。”
陶成文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颤抖。
“老师?”鲍玉佳轻声问。
“我也收到过。”陶成文的声音很低,“2019年11月底,一个自称‘危暐朋友’的人联系我,说危暐在东南亚参与了一个灰色项目,现在很痛苦,想退出但被威胁。说危暐想见我,但不敢直接联系,希望我能去曼谷‘偶遇’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信了。”陶成文转身,眼里有泪,“因为那个人说出了只有我和危暐知道的细节——危暐硕士论文答辩时,我送他的那支钢笔的品牌;他在我办公室哭过一次,因为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的期望;他母亲最喜欢吃的福州点心……”
“您去了吗?”
“我买了机票。”陶成文说,“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陶教授,如果您明天上飞机,就再也见不到危暐了。’我问他是谁,他说:‘一个不希望您也成为受害者的人。’然后电话挂了。”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电话让我冷静下来。我查了机票信息,发现购票后不到一小时,就有一个境外IP查询了我的航班详情。我取消了行程,报了警,但警方说没有实际损失,无法立案。”
陶成文走回茶几旁,看着手机里那些“剧本”文件:“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危暐朋友’是剧本里的角色。那个警告电话……可能是危暐自己打的。他在最后关头,救了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后怕,有震惊,也有一种迟来的理解。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曾经那么接近陷阱。原来,危暐在被逼设计陷阱的同时,真的在试图保护他们。
“那些‘非强制暂停点’,”曹荣荣重新打开日志,“危暐说,只要目标在特定节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计划就会失效。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的节点,以不同的方式说了这句话。”
张帅帅是“要求正式发函”,曹荣荣是“要求伦理审查”,鲍玉佳是“追问真实案例”,陶成文是“接到警告电话后取消行程”……每个人都本能地,在关键时刻,踩下了刹车。
“所以魏明哲的实验失败了?”孙鹏飞问,“他没能把我们任何人骗去?”
“不。”沈舟摇头,“他的目的可能不是真的骗我们去。而是通过这个过程,测试危暐的能力,测试我们的反应,收集‘高智商目标抵抗诈骗’的数据。我们每个人拒绝的方式,都成了他的研究资料。”
程俊杰调出云海研究院的防火墙日志:“看这里——2019年10月到2020年2月,我们的邮件系统和内网,被来自东南亚的IP尝试渗透过三十七次。其中九次成功获取了部分数据。时间点正好对应那些‘咨询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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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安防系统?”付书云问。
“也在测试我们每个人的决策模式。”鲍玉佳说,“魏明哲可能在研究:不同类型的技术专家,在面对专业伪装的高端骗局时,会如何反应?什么因素会导致他们上当?什么因素会让他们警惕?这些数据,可以用来优化针对精英人群的诈骗剧本。”
“而我们,”张帅帅苦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的实验对照组。”
(五)迟来的对话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林淑珍已经去休息了,留下团队在客厅继续梳理。
情绪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向一种复杂的沉重。每个人都需要重新理解自己与危暐的关系——他不仅是犯罪者,不仅是受害者,还是那个在被迫伤害他们的同时,偷偷保护他们的人。
“我想去他房间看看。”陶成文突然说。
林淑珍同意了。陶成文推开危暐卧室的门,其他人跟在后面。
房间保持原样。单人床,书桌,书架,衣柜。书桌上还摊开放着几本技术书籍,旁边有个笔记本,钢笔搁在上面,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陶成文坐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是危暐的技术笔记,写满了算法思路和代码片段。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关系图,中心写着“技术伦理的不可计算性”。
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果一切都可以计算,那善良就只是愚蠢的最优解。但我不相信。”
“这是他出国前的思考。”陶成文轻声说。
曹荣荣在书架前浏览。除了技术书,还有哲学、伦理学、心理学着作。其中一本《技术伦理导论》里夹着许多便签,上面是危暐的批注。
她抽出一张:“‘老师今天说:技术者的责任不是预见所有可能的滥用,而是在发现滥用时,有勇气承认和修正。但如果有无法修正的时候呢?’”
另一张:“‘母亲今天的疼痛指数是7。我写的代码今天可能导致了某个人的疼痛指数也是7。这是等价交换吗?不是。因为我的选择,别人的选择被剥夺了。’”
鲍玉佳在床头发现了一个旧药瓶。拿起来看,是安眠药,处方医生是福州本地的,开药日期是2019年2月。瓶子里还剩一半。
“他失眠很久了。”陶成文说,“出国前那段时间,他总说睡不好。我让他去看医生,他说看了,开了药。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孙鹏飞打开衣柜。衣服不多,但有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标签还没拆。“他可能想着,去东南亚工作,要穿得体面一点,给‘公司’好印象。”
沈舟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几十张手绘的卡片。每张卡片上画着简单的图案,旁边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他随机拿起几张:
“2018.6.5:今天陶老师夸我代码优雅。开心。”
“2018.9.12:母亲化疗后呕吐,我握着她手。恨自己无能。”
“2019.1.3:接了个外包项目,报酬够三个月药费。累但值得。”
“2019.3.15:陈经理说泰国有机会。犹豫。”
“2019.3.28:买了机票。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