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放弃帝位,避世于此,听起来的确不算是个英明的决定。
可皇后性子要强,又极容易患得患失,一旦自觉失权就会变得易怒残忍。她要的是,杀掉威胁她的人,铲除掉威胁她的势力,保证自己后位屹立不倒。
他在朝中一天,她就殚精竭虑一天,倒不如把所有权力都给她,直至手握天下,或许才能终止这永无止境的杀戮。
他静默了一刻,想起了乾安殿后的那片园子,“明日跟住持说一声,把后面园子拾出来,就说我要用。”
雨意绵延不绝,下了一个晚上,几日之后,才迎来破云的阳光。
梅雨季节本就如此,潮湿之中,连御花园的花朵也被打落不少,因而雨一停,总是侍女拿着扫帚在庭前扫落落花。
媞祯听着帚尖与地面碰触的清响,嗒一下,翻过一页书,沉静良久问道:“陛下近来可还好?”
文绣笑影清浅,“前不久叫钟老先生去看过了,陛下一切都好。只是近来从寺中圈了一块地,说是要种些花草什么的。”
媞祯轻轻一笑,“他倒是从不缺雅致。”说着她合上了书,“以前朝暮台那些花草,也都是他种的。”
有须臾的沉静,她的灵魂仿佛荡出了这座宫城,在朝暮台繁花似锦的院落里,他笑着拢她在怀,醉在融融春光之中。
她眼中有些酸涩,几乎要泛出泪光。正在此时,殿外有脚步声响起,她转头含过泪,慢慢抬起头。
是都儿从殿外走来。
仿佛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她扶着引枕坐起。
听都儿道:“微臣奉殿下旨意,带领司监司重查当年鹦鹉一事,已于昨夜子时,在当年替您豢养鸟雀的小太监家中,发现藏匿在夹板下的三百两白银。”
“听附近邻居说,那家人已经搬离多年,但是司监司却在郊外的谷地里,发现了两具骸骨,皆属一剑毙命。经仵作查验,其中一具踝骨断裂,与这家主人生前的跛疾相合,确是此人无误。”
“只是,”她顿了不过一刻,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是死无对证了。”
听得此言,媞祯情不自禁露出一股轻慢和鄙夷,“死无……对证?收钱办事,杀人灭口,这还算不上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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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朱嵇的死,就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
说罢她微微屏气,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慢慢停了下来。
“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见她没有动怒,都儿自是极大的不解,情不自禁两手交握着,想要点头,却总忍不住多嘴一句。
“只是此事何等阴险,若非殿下有意重查,人皆以为鹦鹉泄密是天意所在,这等居心不将其严惩,殿下真的放心吗?”
媞祯面容沉静如常,“你是我的心腹,问一句也是应该的。其实这些年沈念影的错处何止这一桩一件,不过是念着往日故人的恩情,不愿意计较罢了。”
她沉甸甸的声音再次落地,“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她说着,徐徐抬头看向窗外两只鸣翠的黄鹂,宝珠的流彩在耳鬓缓缓拨动,“说来我也很久没去柏乡弥陀寺进香了吧……”
其实头三个月里她还常去,只不过他始终避而不见,于是去一次,绝望一次,点点滴滴积累起来,早已失去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