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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明这才直起身,从铁盒里捏起那三枚锈迹斑斑的硬币。硬币冰得他指尖发麻,能清晰地感觉到缠在上面的阴冷气息,和那无面人身上的味道同源。他走到阳台门口,看着巷子里那个无面的领头人,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令和五年在北野社,我欠了三枚百円的御守钱。”
他抬手,把三枚硬币朝着巷子里扔了出去。
硬币划过空气,落在无面人脚边的青砖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叮铃”——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些东西发出除了纸片摩擦之外的声响,脆生生的,像神社檐下刚上了油的铜铃。
那一瞬间,巷子里的风停了。
无面人抬着的手慢慢放了下去,那些红白身影站在原地不动,墙上残存的黑影也沉回了砖缝里。林夜明看不清它的脸,却能感觉到那道盯着他的、凉飕飕的视线移开了,落在脚边的三枚硬币上。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疯了似的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林夜明瞥见时间跳了一下——刚才进楼道时才刚过十点,现在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窗外的青砖巷开始像被水浸过的画一样晕开,枯藤慢慢褪色,那些红白身影的边缘变得透明,风又吹了起来,却不再是刺骨的冷,是六月底该有的、带着悬铃木青叶味的暖风。无面人最后“看”了他一眼,整支队伍便像被风吹散的纸人似的,慢慢融在了暮色里,巷子消失了,窗外重新露出便利店亮得发白的招牌,路灯的黄光洒在柏油路上,远处传来深夜电车过轨的哐当声。
林夜明松了口气,低头看门槛上的粉笔画,那个眼睛符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像被看不见的抹布擦干净了,手里的半截粉笔也变成了细碎的白灰,顺着指缝漏在脚垫上。三花猫跳上阳台栏杆,冲他甩了甩尾巴,然后跃到隔壁的空调外机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他关紧阳台推拉门,按下锁扣,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接起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是同警局的后辈打来的,声音急吼吼的:“林前辈!你在哪呢?附近便利店刚报警,说有个穿红白衣服的怪人在周边晃,神神叨叨的,我们出警过来没找到人,你住这附近,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
“没看见,”林夜明走到玄关,把挂钩上那枚褪色的旧御守摘下来,布面已经脆了,一捏就掉渣,“可能是附近神社准备盂兰盆祭的彩排吧,我刚才路过看见一群人穿狩衣,可能是他们。明天我去便利店问问,你们先回去吧。”
挂了电话,他把旧御守放进玄关的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着。布面遇火就卷了起来,火苗是正常的暖黄色,烧起来没有怪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樟木香——是当年御守里填的香料。烧到最后,一点纸灰露出来,上面模糊地印着“北野社”的朱印。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三枚硬币只是利息。七月十三前,把北野社的奉纳箱修好。——野口”
林夜明挑了挑眉,点开地图搜“北野社”,定位果然是那家24小时便利店,备注栏写着:令和五年拆除,因道路拓宽,改建为便利店及临时停车场。他想起白天跟在队伍后面时,野口说“那条路以前有的,后来被填了”,原来连神社一起,都被埋在了柏油路下面,没了奉纳的地方,那些没处去的愿、没处还的债,才会每年六月顺着那条冒出来的旧巷,找上来讨。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旧摩托车,穿灰连帽衫的野口刚买了罐咖啡出来,抬头往他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咧嘴笑的时候,缺了的那颗侧门牙在路灯下亮得显眼。他抬手往楼上扔了个东西,红通通的一小团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在林夜明家阳台的窗台上——是个崭新的御守,红缎面绣着金色的神社纹样,上面挂的小铜铃被风一吹,叮铃一声响,清清脆脆的,是活人的声音。
野口冲他比了个“锤子敲钉子”的手势,意思是别忘了修奉纳箱,然后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林夜明走到阳台捡起那枚御守,里面的神札上写着“居所安稳,诸祟退散”,字迹和野口在公园地上画符号的笔迹一模一样。他把御守挂在阳台晾衣杆上,风一吹,铜铃就轻轻晃,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闷在水里的沉滞感。
洗完热水澡出来,那股渗进骨头里的冷意总算散了。他对着镜子撩开袖子,左手手腕内侧——就是之前救那国中女生时兜住她胳膊肘的位置,那块淡得像被擦去一层皮的白痕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浅麦色。茶几上的薄荷糖铁盒敞着盖,那片枯藤碎屑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干藤条,没了之前的暗红色,摸上去是正常枯木的质感,三枚锈硬币没了,盒底只留了点淡绿色的青苔印,很快就干成了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