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描着金线的窗帘,宜棠正对着穿衣镜系盘扣。镜中人眼下泛着淡青,却衬得瞳仁愈发明亮。
《申报》今日头条,“沈氏赴津督办军务”,宜棠一把揉作一团,纸团划出优美弧线落入纸篓。
詹森到了中午才敢往房间打电话,“你方便的时候,我来找你。”
“好,半个钟头以后,给我带些吃的,面包和咖啡就行。”
宜棠接完电话才起床,迅速洗漱,等詹森来。
詹森不仅带了食物,还带了花,是紫茉莉。
宜棠惊喜万分,连忙找花瓶插起来。
詹森耸耸肩,“你不必感动,用的都是你卖沈世元的钱。”
宜棠点点头,“以前孤儿院的嬷嬷说,她年轻的时候,饿着肚子也要把钱省下来买花。”
“我还好,不用饿肚子,拿男人换花,太值了。”宜棠道,“我有正事跟你说,帮我盯着沈家,你别自己去,花钱找人做就好,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
“我为什么不能去?”詹森道,“我很聪明的。”
“你是外国人,沈家是政府要员,你在一边鬼鬼祟祟,立刻就会被抓,然后暴露我。”宜棠道,“你如今也算是混三教九流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找人去做就好。”
“棠棠,你不是高门大户大小姐吗?底层民间的事情你也懂?”詹森笑道,“你真不简单。”
“我一直在孤儿院,天天打交道的人,底层到不能再底层了,有什么难的。”宜棠道,“你也不至于一直在这里做魔术师吧?等避过风头,我们回广州吧。”
“好啊。”詹森摸摸头,“我是医生,不能荒废了。”
詹森出门,宜棠赶紧喊来女侍应生,给了一些钱,让她去买衣服。
宜棠去了0914。
宜棠握着黄铜钥匙的指尖微微发颤,鎏金门牌在廊灯下泛着冷光。
她将耳朵贴在柚木门板上听了片刻,未打扫的房间隐约传来红酒残香,混着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记忆深刻的味道。
推门时铰链发出细微呻吟,仿佛在提醒她昨天抵死缠绵时这门锁如何被撞得哐当作响。
天光穿过孔雀蓝玻璃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宜棠的目光掠过翻倒的银质冰桶,桶面上的水痕清晰可见,丝绒椅垫上延续洇出深色痕迹。
那张四柱床帷幔半垂,鹅绒枕上还留着几根发丝,她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丝绸枕套仿佛残留体温,烫得她猛然缩手。
梳妆台前的水晶花盘里,一大片玫瑰已然蔫萎,暗红花瓣落在镀金镜框边缘,像凝固的血泪。
宜棠抽出最鲜艳的那支,记忆里全是沈世元的模样,他扯开军装领口时崩飞了铜扣,宜棠四处张望,果然发现地板缝隙里,折射出微弱金光。
宜棠如获至宝,将扣子捏在手心。
宜棠心中疼痛,力气全无,她伸手扶着床柱,才发现有一处裂痕,那是她情动时失手摔了座钟留下的。
此刻裂痕里渗进的天光刺得她眼眶发酸,耳边似乎又响起男人沙哑的喘息:“棠儿,你不要离开我。”
她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混着玫瑰的颓靡香气在口腔弥漫,直到瞥见腕间青紫指痕,才惊觉自己正不自觉地摩挲他昨夜握过的地方。
宜棠伫立片刻,瞬间恍惚,仿佛沈世元随时会从身后抱过来。
宜棠落荒而逃。
抓过玫瑰转身时,香云纱氅衣下摆勾住了床头黄铜铃铛。
清脆的叮当声里,她恍惚看见自己昨天蜷在军装外套里的模样,那些金线刺绣是如何刮过她赤裸的脊背。
缠绕的丝线,仿佛自成一张天罗地网。
宜棠在走廊里撞见詹森,她下意识将玫瑰藏在身后。
青年医生蓝眼睛扫过她泛红的眼尾,目光落在她衣领处的红痕上,叹了一口气。
宜棠见他两手空空,“你拿些书来我打发时间吧。”
詹森问:“不问沈家的情况吗?”
“等你说呀。”宜棠道,“先回房。”
“棠棠,恐怕你要失望了,沈家什么动静也没有。”詹森打趣道,“关着门庆祝你终于离开了。”
“棠棠,是不是伤心了?”
“报纸呢?”宜棠道,“所有的报纸。”
“棠棠,别看了,免得你想念沈世元。”詹森道,“你知道吗,不见就不会想念。”
“我关心时局而已。”宜棠道。
“沈家还要看着吗?”詹森问道。
“当然。”
“哪里来的玫瑰花?”詹森看到了一桌子玫瑰花,“棠棠,你有新的追求者?”
“我自己买的。”
“都蔫了。”詹森嘲笑道,“哪个奸商卖你的?”
“棠棠,我倒是真希望你能投入新的感情,帮你走出这段情伤。”詹森说得很真诚,“我每次失恋,都很痛苦,会酗酒,会放纵自己,不想学习和工作,也不记得病人,总之那种状况糟糕透了。”
“你真没用。”宜棠毫不客气讽刺道,“我才不会,我也不会急于投入新的感情,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安慰。”
“棠棠,别嘴硬。”詹森道,“可惜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