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荣宜棠小姐可在?

“可你不一样。”老太太笑起来。

“不一样?”宜棠在心里想,“怎么不一样,不也就是个普通女子。”

宜棠道:“天下女子都希望丈夫只爱自己一人,都理解老太太。”

“真的?”老太太笑起来,“那《女则》《女训》是谁写的?女人压迫女人,比男人犹胜。”

宜棠道:“没有读过,不知道什么内容。”

“若是以前,你说没读过,沈家都不让你进门。”老太太若有所思,“宜棠,老太太也羡慕你呢,吃了很多苦,但是长成了自己。”

宜棠一笑,“老太太,宜棠除了幼年丧母,并无其他的苦。”

“好孩子,你宅心仁厚。论这一点,苏丫头徐丫头都比不上你,难怪世元和世良都喜欢你。”老太太道。

“老太太,宜棠不会逾矩。”宜棠道。

“是老太太我不讲规矩了,你一进门,便给世元安排妾室。”老太太自嘲道,“沈家外强中干,你是个明白人,这些话我也不瞒你。”

宜棠静静听着,她并无感同身受,人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

沈家的难,更多的是怕失去吧。

相比之下,她荣宜棠是沈家最不怕失去的。

沈家不过是过河拆桥罢了,现在不让她走的只是沈世元而已。

宜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既然老太太心怀内疚,她不如借此当一回好医生吧。

“您少用些鸦片。”

老太太一脸无奈,“棠丫头,我痛的时候还真没有办法,你当老太太愿意当瘾君子呢!”

“用热水敷。”宜棠说完又拿出拜耳的新药,交代每日用量,老太太见了那白色的小药丸,将信将疑,“这能起作用?”

宜棠点头,“只是我存量不多,大哥如今在广州,西凤儿去和三少爷说,发电报给大哥,再带些回来。”

老太太服药后,果然好转,不禁对宜棠刮目相看,忙叫西凤儿去找三少爷发电报。

沈世元人就在军部,听见秘书说府上电话,心里又傲娇又惊喜,想是宜棠前来和好,若是如此,那姑且原谅她。

沈世元按捺不住惊喜,声音却毫无波澜,甚至不耐烦,“怎么?”

“三少爷,我是西凤儿。”

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沈世元顿时如被浇了一盆凉水,半天才稳住心神,那边西凤儿焦急万分,连声喊“三少爷,三少爷,您在吗?”

沈世元耐着性子听完,声音里满是责备,“叫三少奶奶自己打电话来说,你又不是医生,你说不明白,我也听不清楚。”

一个下午,沈世元都在等电话,电话线却好像被剪断了一般。

他打电话去电报局问,并无问题。

宜棠是生气了,还是怕自己了?

沈世元叹了口气,他只是生自己的气而已,等到日落西山,沈世元再也忍不住,打电话给西凤儿,“你跟三少奶奶说了吗?”

西凤儿说说过了。

沈世元又问:“她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西凤儿说三少爷她现在就去找三少奶奶问。

沈世元悻悻的,说不用。

宜棠上午忙完串门,又做饼干,下午好不容易才得空,着急整理自己的东西,如今没了病人可医,宜棠最怕技艺生疏,也担心无法了解最新的技术,往日每周总要去博济医院一趟。

宜棠一下午都在看书,她真喜欢这个房间转角处的落地窗户,映着窗外的绿树红花,简单却有生机,点点阳光,不刺眼却很明亮。

珠儿扭扭捏捏,想说又不好意思,在书桌旁晃了一转又一转,宜棠眼晕,“珠儿,有话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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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珠儿欲言又止,鼓了半天勇气,“少奶奶,在兰州的时候,您夸我东西整理得好,让我帮您理药品,可我不认识字,我就想,想……”

“刚才我做饼干,你怎么记的?”宜棠问道。

“我画画。”珠儿捏着衣角,两只脚互相踩着,低着头,又不敢往下说。

“你想学认字?”宜棠笑道,“珠儿,你想学就学得会,我发现你特别聪明。”

珠儿连忙摆手,“少奶奶,我知道我是痴心妄想,哪有下人不干活还学起主子的事儿的,我…….我就是怕把少奶奶的东西理错了,少奶奶的东西都是用来救命的,绝对不能错。”

“今儿我看少奶奶给老太太的药,箱子底下还有一盒,写的都是洋文,我对着样子比划,应该写得是一样的。”

“真的吗?”宜棠惊喜道,“你拿来我看看。”

珠儿立即取了来,宜棠一看,并不是一种药,不过不怪珠儿,药品名称里相似的字母太多,又想到珠儿的心愿,立刻说道,“珠儿,我来教你吧?”

“真的吗?”珠儿开心坏了,几乎要跳起来。

“可是我并没有上过学堂,我只是把我的经验教给你。”宜棠谁干就干,叮嘱道:“学习是久久为功之事,一日也不可浪费,每日最好两个时辰。”

珠儿为难道:“那不能耽误了干活。”

宜棠道:“时间可以挤出来。”

宜棠往一旁挪了挪,“搬把椅子来,就坐在这里学,我们先认汉字,再认洋文,你干活的时候也可以想着点。”

“少奶奶,你就是这么学的吗?”珠儿问道。

“是啊,我一天学也没有上过。”宜棠突然生了感慨,“我有点想跟连泽表哥一样,去洋人的国家读书,我现在还不会做复杂的手术,因为我没有学过解剖。”

“什么是解剖?”

“就是,把人体用刀划开,看看里面的内脏,看明白了才会做手术。”

“把肚子划开,人不就死了吗?”珠儿吓坏了,“有谁愿意让人划开?”

珠儿毛笔尖悬在《千金方》拓本上,墨汁滴落染黑了“悬壶济世”四字。她腕间银镯撞得砚台叮当响,忽然想起岑妈说过乱葬岗总有洋教士举着铁铲游荡。

珠儿忐忑问道:“之前我就听说过,洋人抓小孩,把他们五脏六腑都挖出来吃。”

珠儿说完便呆呆看着宜棠,宜棠无奈笑笑,“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人,为什么要吃人?”

“你见过洋人吃人没有?”宜棠没好声好气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又解释道:“有人死了会把遗体捐献给医院,让医院解剖,供学生学习,医学也就是这样才得以进步。”

“可是洋人为什么要来我们的国家,欺负我们?”珠儿嗫嚅着,她心里有些疑惑,少奶奶是个好人,可她是跟着洋人长大的。

“洋人里面也有好人。”宜棠笑道。

珠儿道:“我明白了,少奶奶认识的洋人都是好人,三少爷遇见的洋人都是坏人。”

宜棠哈哈一笑,姑且这样吧。

沈世元在屋外听见两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心里不由失落,自己从昨晚出门到现在,宜棠不仅不担心,反倒是跟珠儿两个过得开开心心,他这个人,实在是可有可无。

沈世元转身准备走,吴妈远远瞧见,“三少爷,晚饭已经好了,您和少奶奶下来吃饭吧。”

屋内宜棠也听见了,让珠儿去开门。

珠儿兴高采烈,冲到门口便说:“三少爷,少奶奶让您进去。”说罢自己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