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月光下的梨花

“宜棠。”沈世元想了想,轻轻说道:“我这次来,还有些事情要办,你若是想,去街上看看也是可以的,叫大鱼陪你。”

宜棠沉默久了,一开口嗓子有些哑,“好。”

又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睡吧。”沈世元重新躺下,厚重的窗帘外,天光已现,沈世元赖着不起,宜棠身上的苦香治愈了他一路的疲惫。

她似乎在跟他置气,难道是怪他丢下她这么久?他自己笑了,想起沈世良的话,“看轻了宜棠,看高了自己。”

朦朦胧胧中,沈世元终究没有睡着,他轻身起床,不管宜棠睡没睡着,他本着不打扰的心,洗漱完毕,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出门。

细细碎碎的衣服声,扰得宜棠心慌,她生怕他拉她起来吃早餐。

还好,沈世元径直走了出去,宜棠一颗心放下来。

用早餐的时候,岑妈瞧见宜棠眼下的青色,说道:“少奶奶也要劝着点少爷,顾全些身体,昨日少爷半夜才赶到,想是累坏了。”

宜棠正喝着粥,回过味来,竟把自己呛住,岑妈和珠儿赶紧来帮她拍背。

窒息人的何止食物,还有气味、话语,甚至空气。

宜棠不知道沈世元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想避开,刚出门便遇见大鱼,小伙子说话恭恭敬敬,“少奶奶,我陪您出去吧。”说罢推起宜棠的轮椅。

槐花落满客栈青石板,大鱼一身军装,严严实实,掌心都捂出汗来,宜棠一身月白色缎面的裙角,垂着一根乌油油的辫子缠着银丝绦,像个女学生。

宜棠轻声道:“你穿成这样,恐怕出门不方便吧?”

大鱼脸红,低头咳了一声,“少奶奶,我知道了。”便转身回房里换了件竹青杭绸长衫,到宜棠面前,献宝一样哗啦抖开:“少奶奶,如今一件衣服也改名了,这不叫长衫,叫文明衫。”

大鱼摘下军帽,露出板寸的头发,精神得很,与陈将军营内那些士兵别无二致。

西安的烟火延续了上千年,宜棠与大鱼并无目的,不过是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穿梭,宜棠突然让停下来,踮脚抚摩广仁堂药铺门前的石雕貔貅,问大鱼,“认得字吗?”

大鱼羞赧,“认得几个,但是不多,我没有上过学堂。”

宜棠笑道:“我也没有上过学堂,不能跟沈家的孩子们比。”

大鱼吃惊,还在思索宜棠的话,宜棠已经饶有兴趣地看向别处。

宜棠指着又一个石雕,“后面写着什么?”

大鱼顺着宜棠的指尖,青苔斑驳的石墩下刻着“大明正德年造”,大鱼轻轻念出来,宜棠道:“正德是个叛逆的皇帝,大概也是被相互倾轧不干政事忙着争权的大臣逼疯了,但是以国家为筹码,代价太大了。”

大鱼道:“这石雕本有铜钱含在嘴里,一起战乱,秩序全无,便被人抠了去。”

“你是哪里人?”宜棠问道。

“小的就是关中人。”

“说我。”宜棠纠正。

大鱼红了脸,“前头北院门有家卖金线油塔的,油面能拉得比头发丝细。”

没走几步,果然油香混着秦腔飘来时,大鱼陪跑过去,买回一摞油塔,递给宜棠,“少奶奶,您尝尝。”

大鱼笑道:“遇到少爷以前,我在树林里剥树皮吃。”

宜棠咬开酥皮,桂花蜜流到嘴里,甜丝丝的。

拐进洒金桥暗巷时,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地面,大鱼急忙带着宜棠去树荫下躲避,一群娇笑的女子走过,身上的香味,与沈世元如出一辙,宜棠顿时有些恼怒,意兴阑珊,大鱼指着前方一个当铺喊道:“少奶奶,我们去捡漏吧。”

宜棠闻声过去,那老板惯会看人,远远便知道来了大主顾,急忙迎进内室,吩咐小二泡茶,拿出一幅《王蜀宫妓图》,“您看看,本店镇店之宝。”

大鱼正要发声,宜棠使了个眼色,自己仔细端详起画来,老板在一旁,瞪着绿豆眼,继续聒噪:“您看这用色,这线条,非唐伯虎本人不可,后世哪个能仿出这个水平?”

大鱼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幅画原是讽刺五代十国时期前蜀后主王衍的宫廷逸事,暗含对奢靡亡国的讽喻。

四位宫妓头戴金莲花冠,身着云纹锦衣,两正两背,错落而立,布局工整。

“少奶奶,你知道这幅画?”大鱼生怕宜棠受骗,又不敢明着提醒。

“掌柜的,你先出去,我们要商量。”宜棠道。

掌柜的退出去了,眼睛盯着画,说道:“夫人可得看好了,不能有污渍,否则……”

大鱼打断,“我们若是看得上,你去张都督府里拿银子,可以了吧?若是看不上,就给你留下。”

掌柜的一听傻眼,满脸堆笑,“你们看你们看。”便退了出去。

哪里是贵人,分明是阎王。

待那人出去,宜棠道:“我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