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清脆、短促,像有人在耳边打了个响指。手指猛地一麻,接着是火辣辣的疼。小鞭在我指尖炸开,碎纸屑四散纷飞,一股硝烟味直冲鼻子。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那个伸直的姿势。拇指和食指都被熏黑了,指尖传来一阵阵刺痛。
“我的妈呀……”高日辉慢慢放下手,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炸了?”
王维剑扑上来抓我的手:“我看看我看看!疼不疼?”
我把手缩回来,强忍着疼,故意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没事儿,就跟针扎了一下似的。”可实际上,指尖已经红肿起来,疼得我直抽冷气。
明杰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破皮。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何北终于说话了,声音小小的:“庆柏,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一刻,指尖的疼痛好像真的不算什么了。我挺直腰板,感觉自己是电影里的英雄,是《林海雪原》里的杨子荣,是《红岩》里的许云峰。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了,心里头热烘烘的。
回家的路上,我们约好明天放了学还来。高日辉破天荒地说要带两个他攒的小鞭,王维剑则嚷嚷着要学拿手放——当然,被我们一致否决了。
进了院门,妈妈正在盛饭。看见我,她头也没抬:“洗手吃饭。”
我悄悄把右手藏到身后,用左手掀开门帘。炕已经烧热了,坐上去暖烘烘的。我把书包放下,假装写作业,眼睛却不时瞟向炕头。
那里,炕席底下,藏着我全部的宝贝。
等妈妈去外屋地炒菜,我赶紧掀开炕席一角。炕席是新编的,高粱杆子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红色的小鞭,都是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帮妈妈打酱油剩下的一分,捡废铁卖的两分,偶尔爸爸高兴给的五分。数了数,一百二十七个。我每天都要数一遍,梦里都是这个数字。
腊月一天天深了。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人们拿着副食本,等着买那点凭票供应的豆腐、鸡蛋、花生、瓜子。可久里胡同里,不时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和我们一样心急的孩子,等不到除夕。
我把小鞭藏在炕席底下,是因为东北的冬天太潮。去年,我把好不容易攒的五十个小鞭藏在柜子里,等到年三十拿出来,有一半都受了潮,点不着,把我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今年我学聪明了,炕头最暖和,也最干燥。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妈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她把攒了半年的白面拿出来,要包饺子。爸爸也难得提前下了班,带回来二两肉——肥多瘦少,但在那时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今天过小年,咱们也改善改善。”爸爸笑着说,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看,还买了点棒糖。”
棒糖!我和弟弟们的眼睛都亮了。那是祭灶用的,麦芽糖做的,粘牙,但甜得要命。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能吃上一回。
妈妈在灶前忙活,爸爸帮着剁馅。我负责烧火,要把炉子烧得旺旺的,这样炕才热,包饺子的手才不冷。
“多添点煤,”妈妈吩咐,“今天得让灶王爷吃饱喝足,上天言好事。”
我从煤堆里拣出一些煤块,扔进炉膛。煤块“轰”地一声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灶台很快热了,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白茫茫的蒸汽弥漫开来,屋里顿时暖和得像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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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也越来越热。我坐在炕沿上帮着剥蒜,觉得屁股底下烫得很,不得不挪了挪位置。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噼啪”。
像是炕席受热开裂的声音。老房子了,炕席又是新编的,热胀冷缩,有点响声也正常。我没在意。
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妈——”
我刚喊出声,身下的炕席突然像活了似的,猛地鼓起来一块!
“噼里啪啦——砰砰砰——!”
爆炸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不是单个的,不是连续的,是几十、上百个小鞭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狭小空间里齐齐炸开!炕席被从底下崩得老高,又重重落下,火星从高粱杆的缝隙里窜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味。
“着火了!”妈妈尖叫一声,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爸爸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灶台边的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浇在煤堆上,铲起一锹湿煤就往炕席冒火星的地方盖。可湿煤太重,炕席已经被崩得千疮百孔,湿煤直接从破洞里漏了下去。
“被子!快拿被子!”爸爸大喊。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炕上的棉被——那床已经补了不知多少次的棉被,想都没想就扑在了炕席上。
“滋啦——”
被子压住火星,发出令人惊恐的声音。我僵在原地,看着棉被上迅速蔓延开的焦黑色,看着从被子边缘冒出的青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爆炸声还在继续,但闷了很多,像是在被子底下闷声抗议。噼里啪啦,砰砰,偶尔还有一两个特别响的,震得被子都跳一下。
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响声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硝烟味混合着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弟弟都吓哭了,躲在妈妈身后小声抽泣。
爸爸喘着粗气,铁锹还握在手里。妈妈脸色煞白,看着那床还在冒烟的棉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慢慢挪过去,伸手想掀开被子。
“别动!”爸爸喝住我,“烫!”
他用铁锹小心地挑开被子一角。棉絮已经烧焦了,黑乎乎地黏在一起。被子底下,炕席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焦黑的炕土,边缘还闪着暗红色的火星。我那一百二十七个宝贝小鞭,已经变成了一堆黑灰和碎纸屑,混在烧焦的高粱杆里,分不清谁是谁。
妈妈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炕席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炕席……才铺了两个月啊……”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妈妈又看了看那床棉被,伸手去摸那些烧焦的洞。手指穿过破洞,能直接看见底下焦黑的炕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