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大河泡的飞机梦

我的人生手帐 杨庆柏 2290 字 5个月前

涂完药,她撕了条干净的旧床单给我包扎好,嘱咐道:“这两天别沾水,听见没?尤其不能去大河泡,那水脏,感染了可了不得。”

我点点头,眼泪还没干。

白双龙站在一边,搓着手,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姐姐瞪他一眼:“就知道疯!看你爸回来不揍你!”

第二天,我把白双龙姐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膝盖还疼着,纱布底下痒痒的,可我心里惦记着那架飞机——万一今天能抢到座位呢?我偷偷溜到大河泡,照例卷起裤腿下了水。温凉的河水浸过伤口时,我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我和其他孩子打水仗、捞鱼虫,把“不能沾水”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三天后,伤口化脓了。

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纱布被黄绿色的脓液浸透,一碰就钻心地疼。妈妈揭开纱布时倒抽一口凉气,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街道卫生院跑。医生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看了看伤口,摇摇头:“感染了,得清创。”没有麻药,他用镊子夹着棉球,一点点清理腐肉。我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别过脸去,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清理完,医生给我敷上黄色的药布,又贴了厚厚的纱布,用胶布缠紧。“得养一阵子,千万不能再碰水了。”他说。

我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妈妈给我换药时,我都能看见那个伤口——从鲜红到暗红,从凸起到平复,最后留下一个新月形的褐色疤痕,像弯小小的月亮烙在膝盖上。很多年后,每当我洗澡时看见这个疤痕,就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大河泡,想起白双龙背我时硌人的脊梁骨。

腿好了以后,我瘸着又去了大河泡。

飞机残骸还在那里,孩子们也还在。白双龙依然霸着驾驶舱,看到我来,他动作顿了一下,没像以前那样得意洋洋地喊“起飞”,只是默默地攥着操纵杆,眼睛望着远处的水面。我依然抢不过他,只能在黄昏时分,等炊烟升起,等家家户户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声传来,才能爬上我的“宝座”。

那时吃饭是天大的事。可久里的傍晚,空气里飘着苞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的味道。谁要是回家晚了,锅里的饭被兄弟姐妹抢光,那就只能饿着肚子熬一夜。所以一听到爹娘喊名字,连最霸道的白双龙也会骂骂咧咧地爬下来,拍掉身上的草屑,一溜烟往家冲。

只有这时候,整片河滩才是我的。

我小心翼翼地爬进驾驶舱,慢慢坐下。皮革座椅被一天的太阳晒得温热,触感粗糙,却有种奇异的实在感。我学着白双龙的样子,双手紧握操纵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河泡。风从没有玻璃的驾驶舱缺口灌进来,拂动我汗湿的头发,远处工厂下班的汽笛声传来,在我听来却像是发动机的呼啸。我轻轻晃动身体,假装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脚下的土地仿佛真的在震颤。

肚子饿得咕咕叫,那声音快盖过我脑子里的“飞机轰鸣声”,可我舍不得。比起饿肚子,能当一会儿“飞行员”才是最要紧的事。

“庆柏——回家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穿透暮色。

我装作没听见,把身子伏得更低,眼睛眯起来,想象自己正在云层之上。

直到一个身影出现在草丛边。是爸爸。他脸上带着温和的责备,却从不大声骂我,只是伸出手:“走,回家吃饭。”

我牵着他的手往家挪,心思还拴在那架飞机上,小步子磨磨蹭蹭:“爸爸,大河泡里咋有飞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