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头看她。仲星火啊,那可是演《今天我休息》的演员,报纸上都说他英俊精神。我爸确实常被人说显得年轻,可从东凤姐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看我,好像在说“你爸真不错”。食堂里的歌声还在响,我攥着手绢布包,心里甜滋滋的,比上次在她家喝的汽水还甜。
后来我常去东凤姐家,有时是汇报工作,有时是借她的笔记本抄笔记。每次去,她都会给我倒杯汽水,我们偶尔会站在后院的城墙根下说话,她说她小时候常爬城墙,我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老的砖。风掠过城墙,带着野草的气息,她的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那天剧场里的笑声。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忽然觉得,石明文主任那些绕口的报告,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东风姐就是我学习的榜样,我知道,她的最大愿望,就是要成为“五十字纲领”的共产党员。我也要像东凤姐那样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早日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我和东凤姐的最后相遇,也是在城墙根下,那是一家饭店,位置在太清宫附近。
太清宫附近的饭店藏在两栋灰砖房中间,门脸不大,木牌上用红漆写着“红旗饭店”四个字。我们是红卫兵团委员聚会,大家分别已有三十年。我一进饭店就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东凤姐站在饭店门口迎接,她穿着件深灰色的卡其布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些,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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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喊了声“东凤姐”。她回头看我,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还是从前那样,嘴角弯起个爽利的弧度:“是你啊,都长得比我高了。”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点,却还是像风掠过城墙砖那样,一下就勾住了我的心。
我指着不远处的城墙根遗址说:“你家还在城墙根下吗?”东凤姐摇摇头:“早搬走了,你还记得我家后院那城墙吗?也被拆了,现在就剩这里的一小块城墙了。”
她说着就往城墙的方向走,我赶紧跟上,就像当年在华乐剧场开会,我跟在她身后那样。
这儿城墙还是老样子,夕阳把砖面染成暖橙色。她从网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小小的红色笔记本,封皮磨得有些发白,边角却齐整,显然是被好好收着的——正是当年她给我看“五十字纲领”的那本。
“这是特意带给你的,”她指尖划过笔记本的封皮,“当年你总借我的这个本子抄,我知道聚会能看见你,就把它也带来了,留给你当念想。”我兴奋地告诉她:“东凤姐,我现在已经是共产党员了。”东凤姐笑着说:“你真有出息,你是我学习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