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静默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在座诸位,有自政和、宣和年间便跟随陈某的故旧老友,有在靖康、天佑艰难时局中挺身而出的忠直之士,也有近年来崭露头角、锐意进取的俊杰新锐。元悔一介书生,偶的商贾之道与一些奇技淫巧,能得诸位不弃,同心同德,戮力国事,方有今日大宋些许新气象。每每思之,常感愧怍,亦深为感念。”他举杯向众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众人连忙也饮尽杯中酒,心中滋味却各自不同,有激动,有感慨,也有警惕。
陈太初放下酒杯,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变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锐利。
“我们推行新政,从开始的银行至今已近数十载。革弊政,兴百工,强兵甲,拓海疆,清田亩,减赋税……桩桩件件,说起来都是煌煌政绩,足以载入史册。”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元悔时常自问,也望诸位同僚常思:我们做这一切,根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加官晋爵?还是为了证明我等比前人更高明?”
他停顿片刻,暖阁内落针可闻。
“不。”陈太初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新政之根本,不在朝堂奏对,不在煌煌典章,而在田间地头,在坊市井巷,在千千万万升斗小民的饭碗里、衣衫上、眉宇间!我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辛劳,若不能最终让百姓日子好过一点,负担减轻一点,冤屈有处可诉,希望得以看见,那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纵能煊赫一时,终将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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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极为直白,也极为沉重。在座众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肃然。
“所以,今日家宴,元悔以私谊,恳求诸位,亦提醒诸位,更是提醒我自己!”陈太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千条万条,法度森严周密,但有一条,是底线,是红线,是碰不得的雷霆!那便是——不得祸害百姓!”
他目光如电,在几位素有“能吏”之名却也手段酷烈、风评不佳的官员脸上略一停留,又在张俊、刘光世等将领面上扫过。“无论你出于何种理由——为了尽快完成考成,为了筹集军饷,为了讨好上官,甚或是为了所谓‘大局’——若你的作为,最终是让百姓家破人亡,让良民沦为流寇,让治下怨声载道……那么,陈某在此明言:新政的规矩,不是不能改!我陈太初,第一个不答应!”
寒意,伴随着铿锵的话语,悄然弥漫。几位被目光扫过的官员,背上已渗出冷汗。岳飞、种彦崇等将领挺直了腰板,何栗、唐恪等文臣则面色凝重,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