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的气息在汴梁城的每一个角落膨胀、发酵,终于达到了顶点。晨光熹微时,各坊市的爆竹声便零星响起,及至日上三竿,已是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酒肉、香料混合的独特年味。家家户户门楣上贴好了簇新的桃符、门神,悬挂起大红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巷中追逐嬉闹,偶有性急的人家,已飘出炖煮年货的浓郁香气。这是一年中最为松弛、也最为忙碌喜庆的时日,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微醺般的欢腾。
秦王府,这汴京权贵圈中最为显赫也最为特殊的府邸,今日也一改平日的威严肃穆,中门虽未洞开,但侧门、角门处,车马轿舆络绎不绝,从清晨起便未停歇。门房管事带着几个伶俐的小厮,唱名、迎客、导引、收礼、登簿,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脸上却始终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太初一早就被前院的动静扰醒。昨夜与陆宰父子一番谈话,让他对金融监管一事思虑更深,几乎半夜方睡。本想趁着年节偷闲,多躺片刻,但闻听来访者众,也只得起身。他今日特意换了身较为家常的赭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坎肩,少了些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年下的随和,只是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依然令人不敢直视。
他索性不去前厅,只让人在暖阁设了座,烹了好茶,摆上精巧的茶点干果。来客众多,若一一在前厅正式接见,未免太过劳累,也失了年节人情往来的随意。在这暖阁,关系亲近些的,可进来略坐坐,说几句话,喝杯茶;寻常属官、故旧,在前厅由世子陈忠和或管家出面招呼,送上回礼,也算周全。
饶是如此,暖阁里也未曾真正清静过。
最先联袂而至的是政事堂的几位核心。首相何栗打头,身后跟着副相唐恪、枢密使许翰,以及虽已退出中枢、但德高望重的老臣宗泽。何栗清癯依旧,精神矍铄,唐恪则胖了些,许翰沉稳,宗泽虽白发苍苍,腰板却挺得笔直。这几人算是陈太初在朝中最紧密的政治盟友,也是新政得以推行的基石。
“王爷,给您拜个早年!”何栗拱手笑道,语气比在政事堂议事时轻松许多,“昨日宫中赐宴,陛下还问起您,说秦王操劳一年,年节务必好生歇息。”
陈太初请几人落座,亲自执壶斟茶:“有劳何相挂念,也代我向陛下谢恩。诸位这一年才是真正辛劳,新政千头万绪,全赖诸位同心戮力。”
宗泽抚须道:“老夫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无非是摇旗呐喊,敲敲边鼓。具体事务,都是何相、唐相他们在操持。不过,看着这汴京城,看着这大宋,一年比一年有生气,老夫这心里,比喝了御酒还舒坦!”老人眼中闪着光,那是见证国家由衰转盛的真切喜悦。
话题自然从年节闲话转到政务。何栗略提了提各地封印、开印的日程,以及年节期间京城治安、火烛的布置。唐恪则说起三司对来年预算的初步盘算,提到随着海贸扩大和工商税收增加,国库比去年又充盈不少。许翰低声说了几句边境防秋已毕,各军轮替休整的安排,西军、北军士气颇旺云云。
陈太初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句关键。他知道,这几人此来,拜年是真情,但借着年节走动,通个气,统一一下看法,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气氛融洽,茶过一巡,几人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他们府上,今日也必是宾客如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