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堂内,只余一灯如豆,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陈太初已将心中最大的疑虑和盘托出,包括那些模糊却挥之不去的梦境,以及梦中那两位自称“大智慧”、斥责他“乱搞世道”的冰冷声音。
“……大师,我不明白。”陈太初的声音在寂静的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困惑,“我所行之事,或许手段激烈,或许改变太多,或许触动了某些……固有的秩序。但我扪心自问,为的是让这天下少些饥馑,少些战乱,让百姓能活得容易些,让这华夏文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难道错了么?为何那等存在,要入我梦中,斥我为‘乱’?”
智玄和尚一直静静听着,手中那串磨得发亮的念珠缓缓拨动。待陈太初说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和如古井水:“秦王殿下,您可知,救民与救君,看似一体,实则本源有异?”
陈太初目光微凝:“请大师明示。”
“佛讲慈悲,普度众生;道言无为,顺应自然。其根本用意,依老衲浅见,皆在于‘与民生息’四字。”智玄缓缓道,“让万物各得其所,让百姓自安其业,不过多干预,不妄加折腾,此乃天地之大德,亦是无为之真意。殿下梦中那二位所言,斥殿下‘乱搞世道’,其依据,或在于道家经典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陈太初眉头微蹙,这句话他自然知道,但通常被理解为天地与圣人冷漠无情。智玄似乎看出他所想,摇头道:“此‘不仁’,非是寻常所解之不仁不义、冷漠无情。其意乃是‘不偏私’,‘不刻意干预’。天地视万物如一,无有偏爱,任其自然生灭;古之圣人效法天地,视百姓如一,不将个人好恶、一己私欲强加于民,不妄作妄为,扰其自然。此乃极高境界,近乎‘道’。”
“然则,”智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殿下需明辨。此‘不干预’之前提,乃是天地运行有道,万物自能生发;乃是上古圣人治下,风俗淳朴,民生自足。而当今之世,权贵豪右兼并土地如虎狼,官吏盘剥百姓如蛀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如山,百姓苦不堪言,何来‘自然’?何谈‘不干预’?人君受万民供奉,代天牧民,若眼见民生凋敝、疾苦深重而袖手不理,美其名曰‘无为’,实则是最大的失职与不仁!非道家之本意,乃懒惰、麻木、无能之借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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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禅堂中回荡。“殿下所行之新政,限制兼并,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发展工商,开拓外海……看似干预甚多,实则正是将那些‘不自然’的、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搬开;看似‘有为’,实则是为了恢复百姓‘自生自息’之能力。百姓日子向好时,便减少干预,令其自主;百姓遭遇困苦时,便施以援手,助其渡过。此方是效法天地‘不仁’之大仁,是真正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之心为心!殿下所为,合乎天道,顺乎民心,老衲以为,无错。”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陈太初心头。他一直以来的困惑、隐忧,甚至对“盘古”、“伏羲”那种高高在上、冰冷评判的潜在逆反,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支点。他革新,他折腾,他打破旧秩序,并非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或某种虚幻的理念,而是因为这个“旧秩序”本身已经病入膏肓,成了阻碍生灵“自然生息”的最大桎梏!他的“干预”,正是为了铲除那些“不自然”的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