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陈太初在政事堂处理公务,果然又有数位“告病”大臣的家人或心腹,拐弯抹角地递话、求情,试图为“核计恩赏”一事转圜。陈太初或严词驳斥,或置之不理,态度鲜明。他知道,这把火既然点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午后,门吏来报:“王爷,新科探花、宣德郎陆游陆大人,在门外求见。”
陈太初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陆务观?他护送唐家女眷抵京了?快请。”对于这个才华横溢、性情刚直,又在江南赈灾中表现出色的年轻人,他颇有几分好感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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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难掩清朗仪态的陆游被引了进来。他面容略显清瘦,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种沉重与忧色。
“下官陆游,拜见秦王殿下。”陆游依礼下拜。
“务观不必多礼,快快请坐。”陈太初态度和煦,示意看座,“一路辛苦。唐学士家眷可都安顿妥当了?”
“谢王爷关怀,都已安顿在旧日宅院,虽略显简陋,但尚可栖身。”陆游谢过,坐下后,却并无多少寒暄的兴致,眉宇间忧色更浓。
陈太初看出他有要事,便直接问道:“看你神色,江南之事,尚有为难之处?水势不是已退了不少么?”
陆游深吸一口气,拱手道:“王爷明鉴。水势确在渐退,然灾情之重,百姓之苦,远超下官南下之前所想,亦非‘水退’二字可轻描淡写。”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亲眼目睹后的沉痛,“中秋将至,天气转凉。可无数灾民,家园仍在泥泞之中,或全然坍塌,或墙倾屋歪,不堪居住。他们或蜷缩于临时搭起的窝棚,或几家数十口挤在未倒的祠堂、庙宇。棚不遮风,地气湿寒。如今白日尚可,一到夜晚,霜寒露重,老弱妇孺,如何禁受?”
他顿了顿,眼中隐有痛色:“下官离开前,已见有体弱老者染病。药材匮乏,粮食虽经王爷严令调拨,能续命,却不足以御寒。南方虽比北方暖和,然冬雨湿冷,最是伤人。若不能在中秋之后、寒冬彻底来临之前,妥善安置,让灾民有片瓦遮头,有干爽之地栖身,冻馁而死者,恐……恐不在少数。此次水患,夺命于波涛者或已可计,若再因安置不善而亡于寒冬,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天灾之后,若因人祸(安置不力)造成二次伤亡,于朝廷威信,于新政人心,皆是沉重打击。
陈太初神色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估算,急需安置的灾民,约有几何?屋舍全毁、半毁者,又有多少?”
陆游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卷,双手呈上:“王爷,此乃下官与几位同僚在灾区走访记录,并结合地方粗略统计所得。各州县情况略有差异,但总体而言,受灾最重的江宁、润州、常州等地,急需转移安置、或帮助重建修缮房屋的灾民,约有十万户以上。其中,房屋全毁、需异地安置或重建者,约三四万户;半毁需大修者,亦不下两三万户。眼下最急者,是御寒过冬的临时住所,以及重建家园的物料、人工。此外,水退后,疫病防范、清理淤泥、修复道路沟渠、补种冬麦等事,亦刻不容缓,皆需钱粮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