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个黄纸包——还在。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黄纸包完好无损,但原本方方正正的棱角变得圆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握过、揉过、攥过。
我没有打开它。我不敢。
第二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条河。
但这一次,河不是黑色的了。河水浑浊发黄,像是下过大雨之后涨水的样子,里面飘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仔细看了一眼——是一件衣服,小孩子的衣服,蓝白条纹的,泡得发胀,像一只翻了肚皮的鱼。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记不记得,”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冷了,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温柔,“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条命。”
我没有回头。我想起香烛店老板说的话——不要回头,不管梦到什么。我死死地闭着眼睛,咬紧牙关,任凭那个声音在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一阵一阵地疼。
“你记不记得,那天下着雨……”
“你记不记得,是你推了我一把……”
“你说,你要买冰棍,你不让我先走,你推了我一把……”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声音,而是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稚嫩的、尖细的、带着哭腔的。
“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那天在河边,你推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了。
不是因为我想回头,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我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里。门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有光漏出来,不是温暖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刺眼的、带着血腥味的光。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那条河了。那条河不是梦里的黑水,也不是后来的黄水,而是一条绿的,夏天的时候长满了浮萍,水面像抹了一层油。我想起那天下着雨,夏天的阵雨,又大又急,雨点砸在水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我想起河边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笑着对我说——
“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然后我的手伸了出去。
是他要我好好想想的。他想起来。
我记起来了。
那一年,我七岁。
那个男孩,再也没从河里上来。
那一夜之后,我连续三天没有再做梦。
枕头底下的黄纸包变瘪了。第一天它变得像一张纸一样薄。第二天纸包上出现了深色的渍痕,像是从里面渗出了什么液体。第三天它裂开了,我倒在手心里看到的是一把灰烬,不是纸灰,是骨头灰。灰白色的细末,里面掺着几粒更小的、黑褐色的颗粒。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想知道。
周一早上我去上学了。不是因为我好了,是因为我不敢再待在家里。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我能感觉到他在那里,在衣柜里,在床底下,在天花板的角落里,在每一盏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在等着我闭上眼睛,等着我放松警惕,等着我某一刻忽然想起——
不对,他已经不需要我等了。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想起了一条长满浮萍的河,想起了一个比我矮半个头的男孩。他叫周远,周到的周,遥远的远。我六岁那年搬到镇上,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家住街头,他家住街尾,中间隔着那条巷子——对,就是那天晚上他走进去的那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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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条巷子,小时候我们每天都要一起走一遍。
那天下午下着雨,夏天的雷阵雨,天墨黑墨黑的,雷声轰隆隆地从河对岸滚过来。我们在河边玩水,他蹲在水泥台阶上用手捞河里的蝌蚪,捞到一个大的,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给我看。蝌蚪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他歪着脑袋笑,说哥,你看它好胖。
我想吃冰棍。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有个冰柜,白色的,上面蒙着一层水珠。我说你去帮我买两根,一根巧克力的,一根奶油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攥在手里,笑着说哥我去买,你在这等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在台阶上滑了一下。我伸手去拉他——不对,不是我拉他,是我推了他。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推他。可能是因为他挡着我上台阶的路了,可能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让我不耐烦了,可能是任何一种六岁小孩脑子里的、事后永远无法还原的愚蠢念头。我只记得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背,感觉到他衣服被雨水打湿后的那种潮湿的、冰凉的手感,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像一只被人从岸上扔进河里的猫,扑通一声,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