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龙潭水库 3》

那张孩子的脸在雾气里慢慢隐去,水人形又重新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湿汽。但是我听到笑声了,不是昨天晚上的哭声,不是在水库里听到的唱童谣的声音,是小孩子的笑声,银铃一样的,天真无邪的,在堂屋里四处回荡。

然后那个水人形朝我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没有皮肤的手,或者说,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太久了,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裹在细细的骨头上面。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朝我伸过来,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牵一个小朋友过马路,拉一个迷路的人回家,或者其他什么温柔的、无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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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一把扯下墙上的一面铜镜,挡在我面前。

铜镜照到那只手的瞬间,我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孩子的笑声了,是女人的尖叫,刺耳、尖锐,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膜。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水人形翻滚着向后退去,在它后退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无数张脸从雾气里浮现出来,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一张接一张,像一串被水泡烂了的葡萄,挤在一起,挤得变了形,挤得五官都错位了。

奶奶把铜镜照向堂屋的每一个角落,每照到一个地方,那里的空气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有人在那个位置放了一个小小的鞭炮。水人形被逼得无处可躲,终于朝大门口退去。奶奶举着铜镜追了几步,嘴里大声呵斥着那几个我听不懂的音节。水人形在大门口停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它的最后一张脸。

不是孩子的,不是女人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中年,四十来岁,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是好看。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奶奶手里的铜镜,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恐惧。

那一眼里有的是——我在之后的很多天里反复回想那个眼神,最后得出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结论——那一眼里有的,是遗憾。

像一个赌徒输掉了一局牌,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副好牌,然后放下,转身离开。不是认输了,是时机不对。是这一次不行了,但下一次,下下一次,总有一次会赢。

那个男人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水人形像融化的雪一样消融在黑暗里。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三炷燃烧殆尽的香头,和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奶奶慢慢放下铜镜,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嘴唇在发抖。

她说:“你爷爷的笔记,你看了。”

我愣住了。原来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你爷爷当年记那个东西,不是因为它过去了,”奶奶坐回椅子上,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是因为它没有过去。他写下来的那个‘永无止境’,不是叫你不要怕,是告诉你——你躲不掉的。”

“你被挑中了,林述。那个水库底下,不是一个两个,是一千两百多个。他们都是被替的,替了他们的人走了,他们留下,再找下一个替他们的人。”

“那个男人,是民国三十七年淹死的第一个。”

“他没有被替过。”

“他是那个源头。”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这个活了七十七年的老太太,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了回去,只留给我一句话:

“它们选了你,不是因为你在夜跑。”

“是因为你跑了三年,从来没有换过路线。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都经过那个大门,每天。你的气味,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全都留在那条路上了。”

“它们认得你。”

“你早就不是路过了。”

“你是去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