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发疼。
“他……他知道吗?”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知道。”她说,“每一世都知道。每一世他都找你,每一世他都留不住你。这孩子命苦。”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那个小男孩还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能看看他吗?”
老太太摇摇头。
“不到时候。”她说,“等到该见的时候,自然能见着。”
她把菜捡起来,继续择。太阳西斜,照在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她说,“有人在等你。”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说的每一世……是多少世?”
她没抬头。
“三世了。”她说,“你是第三世。前两世他都送你走,这一世是你送他走。下一世,也许就能到头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枚铜钱,站了很久。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家楼下停着一辆车,林深靠在车门上抽烟。他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看见我过来,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说:“随便走走。”
他没追问。
我们站在路灯底下,谁都没说话。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斜斜的,落在我脚边。
过了很久,我说:“林深,我们复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复婚。”我说,“你不是问过我什么时候回来吗?现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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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
“好。”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办事员。她看看我们的身份证,又看看电脑,说:“你们三个月前刚离的。”
我说:“对,现在复。”
她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开始办手续。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林深站在台阶底下等我,西装换成了灰色的,棉布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走吧。”他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去。
他握紧了。
从认识到现在,三年又三年。电梯里的四十七秒,医院里的三天,离婚的三天,复婚的一天。还有梦里的无数个夜晚,还有前两世的生离死别。
我们往回走。
走到那个街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下一世,你还找我吗?”
他没回答。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半晌,他说:“找。”
“要是找不着呢?”
“那就一直找。”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口袋里的铜钱硌着腿,硬硬的,凉凉的。
我攥紧了。
复婚以后,日子过得很慢。
我们把家从城东搬到了城西,租了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林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院子,搬进去第一天就种了一棵石榴树。
“石榴多子。”他说,“好彩头。”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挖坑、培土、浇水,忙得满头大汗。阳光照在他背上,灰衬衫洇出一片深色。
我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林深。”我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蹭了一块泥。
“嗯?”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枚铜钱被我收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照片底下。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黑去开那个抽屉,摸一摸那枚铜钱,再摸一摸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男孩还在笑,眉眼弯弯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告诉林深。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说。
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石榴树发芽了。
林深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树,浇水、施肥、捉虫,比伺候我还上心。我站在屋里看着他,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黑瓦白墙的老房子。天很蓝,太阳很好,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
其中一个跑过来,撞在我腿上,仰起头看我。
是个小男孩,三四岁,穿着蓝布小褂,眉眼弯弯的。
他冲我笑了笑,又跑开了。
我追上去,巷子越走越深,越走越窄。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前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小男孩跑在前面,蓝布小褂一晃一晃的。
“等等我。”我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着追着,忽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林深睡在旁边,呼吸很轻,睡得很沉。我侧过身看他,手指悬在他脸旁边,没敢碰。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那个胡同。
七拐八绕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那扇黑漆门还是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了。
石榴树还在,枝头开着几朵红花。但屋檐下那个择菜的老太太不见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隔壁出来一个晾衣服的中年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这家的老太太呢?”
“老太太?”她想了想,“你说那个疯老太太?走了。年前走的,说是回老家了。这房子空着呢。”
我愣住。
“她……有说老家在哪儿吗?”
女人摇摇头。
我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花晃了晃,落了两瓣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那两瓣花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回去以后,我开始查那枚铜钱。
找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懂行的人。有人说是宋代的,有人说是明代的,有人说是假的。最后找到一个老先生,在博物馆做了一辈子,专门研究这个。
他拿着铜钱看了很久,抬头问我:“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说:“家里传下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奇怪。
“这东西不是传家的。”他说,“这是陪葬的。”
我没说话。
他指着铜钱上那些磨得很亮的痕迹:“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是常年被人攥在手里磨出来的。入殓的时候放在亡人手心里,攥了一辈子,才会磨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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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是普通的陪葬钱。这是专门给——给没生下来的孩子准备的。”
我攥着那枚铜钱,手心发凉。
“您说什么?”
“古时候有的地方有这种习俗。”他说,“孩子没生下来就没了,入殓的时候放一枚铜钱在他手里,算是给他一个身份,让他能投个好人家。”
他指着铜钱中间那个快磨圆的方孔:“这个孔,是给他攥着的。攥得久了,孔就磨大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