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同居了。林远搬来我这儿,十八楼,采光很好。
他很快也发现了我那些奇怪的习惯,他问我为什么,我还是那句话:小时候被吓过。
他就不问了。
和林远在一起之后,那些东西很久没出现了。
三年。整整三年。
我以为它们终于放过我了。
去年秋天,林远说要带我去爬山。
“就白天爬,下午就下来,不耽误你晚上回家。”他保证。
那座山在市郊,不高,爬上去两个小时。山顶有座小庙,香火冷清,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我们在庙里转了转,林远去烧香,我在院子里看那棵老银杏树。叶子黄透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老和尚从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施主,”他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下山的时候我跟林远说起这事,他笑:“人家看你脸色不好,让你注意安全呗。别多想。”
我没多想。但那天下山之后,我开始做噩梦。
不是高二那种梦。是零零碎碎的片段——灰蒙蒙的雾,一群人影,还有个小男孩,站在远处看着我。他不往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每次醒来都是凌晨三点十分。
我告诉自己,是工作压力大。年底了,项目赶,睡不好正常。
冬至那天,林远公司聚餐,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忽然,灯灭了。
不是停电——窗外的楼还亮着,城市的夜景还在。只有我屋里,所有的灯,一瞬间全灭了。
我站起来,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指碰到开关面板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声音。
叽叽喳喳。好多人在说话。就在我耳边。
他们回来了。
我看见他们了。站在客厅里,站在厨房门口,站在卧室门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看着。
那个小男孩站在最前面。
他长大了。
还是那张脸,但长高了,站在那儿,像十岁的孩子。蓝白条纹T恤换成了灰色的卫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他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回头?”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年你在巷子里,”他说,“我喊你,你回头了。”
我记得。路灯底下,他站在那儿,我回头了。
“回头了,为什么又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我的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从高二那个夏天开始,我的生活就被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灌着冷风。
小主,
“你想要什么?”我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没回答。
客厅里的人影开始动了。他们往我这边走,一步,两步,三步。
“你想要什么?”我又问,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扶手。
小男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欠我们的。”
灯亮了。
林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你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低头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沙发前面,浑身发抖。
“没事,”我说,“低血糖,可能。”
那天晚上林远给我煮了红糖水,看着我喝下去。他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在担心。
睡觉前,他去洗澡,我坐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冬至。
高三那年,我妈带我去北京,是冬至前后。在那个院子里,我住了多久来着?我不记得了。但那个老和尚说,最近不要去水边。
今天是冬至。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市郊那座山。
小庙还在,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老和尚在扫院子,看见我,没说话,继续扫。
“师傅,”我站在他身后,“您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停下扫帚。
“你身上有东西。”
“我知道。”我说,“十年前就有了。”
“不是十年前。”他转过身,看着我,“是你出生之前。”
我愣住了。
“那一家五口,是你家以前的邻居。”他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们住在你家隔壁。那年夏天,发大水,他们一家去河边看水,被冲走了。最小的那个男孩,七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和尚看着我,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
“你妈怀你的时候,去看过他们。”
我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下山的。
只记得风很大,吹得路边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林远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我坐在山脚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妈妈。
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