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一片桃林浸在残阳中。千树绯云堆叠如火,风过时碎瓣纷扬,似天女散落的胭脂。林间一方青石案上,粗陶酒坛列如兵阵,坛口泥封未揭,酒香已隐隐透出。
刘备褪去札甲,只着一袭素麻深衣,袖口磨损处露出草草缝补的针脚。他屈膝跪坐,掌心抚过石案裂痕,声如沉钟:“广阳黄巾虽破,天下崩乱未止,听闻南方仍有黄巾肆虐,备孑然一身,唯有两膀热血、三尺剑锋——”他忽地抽刀割破拇指,血珠坠入酒坛,漾开赤纹如蛟,“愿与诸君歃血为盟,共扶汉室、拯民水火!”
关羽丹凤眼微垂,解下肩头绿锦战袍,轻轻覆在桃枝上。“关某半生飘零,最恨背信负义之徒。”龙纹刀鞘铿然落地,他反握刀锋划过左掌,血线蜿蜒入酒,“此血为凭——纵使肝脑涂地,绝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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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环眼一瞪,蒲扇大手拍得石案震颤:“怎的突然整这出?听得俺牙根痒痒!”他腾身跃起,一脚踹翻酒坛。
浊酒泼溅如金蛇狂舞,他却拎起整瓮烈酒仰头痛饮,喉结滚动如闷雷:“要俺说,今日结义便是骨肉连心!往后战场谁敢抛下兄弟——”酒瓮猛然砸向老树根,陶片炸裂声惊飞栖鸦,“便如此瓮,粉身碎骨!”
桃瓣簌簌落在柳珩肩头。青年默然,他想到了过年时题的半句诗,莫非这是老天赐给自己的奖励吗?
“柳某寒门孤雏,蒙兄长不弃,吾柳明渊在此言明,此枪所指之地——无论黄泉碧落,誓与诸君同赴!”
于是,四只陶碗斟满血酒。
刘备举碗向天,碗沿缺口映出他眸中星火:“皇天在上——”
关羽横刀按地,刀面折射残阳如熔金:“厚土为证!”
张飞赤膊袒胸,胸膛旧疤随呼吸起伏:“不求同生!”
柳珩枪纂顿地,震落最后一瓣桃花:“但求共死!”
烈酒入喉,灼如吞刃。
如此,礼成。
庄仆抬来烤炙的彘肩,焦香混着桃香漫过林间。张飞撕下腿肉掷向关羽:“二哥瘦得像杆枪,多吃些!”肉块未至便被青龙刀尖挑住,稳稳落在关羽碗中。
“三弟倒是该少吃。”关羽蚕眉微挑,刀尖轻点张飞鼓胀的肚皮,“昨夜冲阵,你压断两张马鞍。”
柳珩正以枪尖挑开酒坛泥封,闻言轻笑:“何止马鞍?翼德兄一吼震塌敌帐,邹县尉今早还在修补城墙。”
刘备摩挲着陶碗裂口,忽将酒泼向桃林。酒液淋湿新坟前的焦土,那里埋着昨夜战死的义勇,此处对于他们来说是足够优美的坟墓。
“此一杯,敬不能同饮的弟兄。”他嗓音沙哑,似吞了满地桃刺。
四人默然举碗,残酒倾入风中。
桃瓣粘在张飞虬髯上,像扑火的赤蝶。
桃园血酒未冷,涿郡四野已燃烽烟。
结义后的刘关张柳四人率三百新甲义勇,如利刃剖开春日原野。铁甲鳞片映着霜色,长槊红缨扫过枯草,马蹄踏碎黄巾残部仓皇点燃的狼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