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大案要案(十一)

陈恪到底是不是昏招,只有他的对手视角看才比较清晰。

当那道奏疏摆放在文渊阁首辅值房那方紫檀木大案上时,一直以“静气”自持的徐阶,捏着纸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闭上眼,靠在太师椅中,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真正惊悸的叹息。

在他数十年的宦海生涯中,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党同伐异。

攻击对手,自是题中应有之义;便是舍卒保帅,乃至丢车保帅,亦是寻常操作。

但如陈恪这般,在战局焦灼、敌方严防死守之际,突然调转炮口,对着自己麾下最得力、最忠诚、亦是功勋最为卓着的两员大将猛烈开火——这已超出了寻常权谋的范畴,近乎自残,形同疯魔!

上海正是风云攒动,王守拙乃至于整个依附于徐阶的东南官绅集团,都被嘉靖帝因军需案而勃发的震怒所震慑,此刻最大的愿望,便是风平浪静,将这泼天的大祸局限在贾仁义、徐崇右这几个“替罪羊”身上,丢卒保车,断尾求生。

为此,王守拙甚至不惜硬扛海瑞的钦差威严,以“程序”为盾,强行将水搅浑,争取时间。

这本是一步险棋,但亦是当下局面中,徐阶一党所能走出唯一能稳住阵脚的棋。

他们赌的,就是海瑞的刚直易折,就是嘉靖帝对东南稳定、漕运税收的投鼠忌器,就是时间换空间的官场铁律。

然而,陈恪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彻底打乱了所有的算计。

他弹劾徐渭和李春芳!徐渭是何人?是陈恪立足上海、开创局面的头号心腹,是实际上的“上海总管”,其才具、其忠诚,经过数年考验,毋庸置疑。

李春芳又是何人?是醉心技艺、掌管核心军工神机火药局的实干派,是陈恪新政的技术基石守护者。

此二人,可谓陈恪经营东南的左膀右臂,是其政策最坚定的执行者与守护者。

如今,陈恪竟主动上疏,弹劾他们“未能恪尽职守”、“监管不力”、“举措失当”!

这在徐阶看来,简直是自毁长城的神来之笔,却又是一步将他逼入绝境的毒手!

徐阶瞬间便洞穿了陈恪那看似昏聩举动下的狠辣与精准:陈恪这是用“自污”的方式,将了徐阶一军,而且是一军到底的死局!

徐阁老再怎么想息事宁人也没法反驳陈恪。

他能怎么说?难道能跳出来,力保徐渭和李春芳,说他们无辜,说陈恪不了解情况,错怪了好人?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徐阶是陈恪的政敌,此刻却要为他政敌的心腹爱将辩护?

更致命的是,这等于承认了他徐阶对上海的人事了如指掌,甚至有着超乎常理的“关心”,这无疑是授人以柄,坐实了他对东南的渗透与掌控欲,必然引来嘉靖更深的猜忌。

陈恪此举,等于亲手将一块烫手的洋芋塞到了徐阶手里。

徐阶若保持沉默,便是默认了陈恪对徐渭、李春芳的指控,等于认同上海吏治败坏,陈恪旧部亦难辞其咎,那么王守拙这个现任知府的责任更是跑不掉,整个上海官场的系统性溃烂便有了更坚实的“证据链”。

他若反驳,则立刻陷入逻辑与道义的死胡同,百口莫辩。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完完全全的脱离了徐阶的掌控。

他这位帝国首辅,看似位极人臣,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但在更高的维度上,他依然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更强大的棋手随意拨弄的棋子。

帝国首辅,看似高不可攀,但毕竟不是最高点。

皇权的绝对权力,就是有予取予夺的任性。

即便徐阶穷极一生,耗尽心血,爬到了文官集团的顶点,拥有了看似固若金汤的派系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