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在狱中得知此讯,良久无言。
谁会在此时雪中送炭?谁又有能力预先料到母亲的行程和妻子的危难,并做出如此周详安排?
他思前想后,排除了所有可能。
那些昔日的“清流”好友,此刻自身难保,岂敢沾染他这滔天祸事?唯有陈恪!
唯有那个当年在浙江时,自己曾因其“圆滑”而心生不满,甚至暗讽其“与光同尘”的年轻上官!
那时,他以为陈恪的知进退、通权变,是官场的妥协。
如今在这诏狱之中,夜深人静,细思陈恪过往种种,其所行之事,哪一桩不是利国利民、石破天惊?
其手段虽灵活,然目标之坚定,心志之刚毅,恐怕远非自己这等一味刚直所能及。
自己当年,或许是错看他了。
这误会,如今想来,带着几分惭愧。而陈恪以德报怨,暗中保全他海家血脉,此恩此德,更是让他这素来不轻易低头的硬汉,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流与敬重。
小主,
这世上,能让他海瑞真心说一个“服”字的,寥寥无几,陈恪,算一个。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牢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将海瑞从沉思中惊醒。
他并未抬头,依旧保持着阅读的姿态,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个时候,并非送饭的时辰。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并非狱卒那种杂乱或虚浮的步子。
来人只有一个。
海瑞缓缓抬起头,望向牢门口。
一个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立在门外,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下颌坚毅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狱卒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下,并重新锁上了牢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黑袍人站在门口,静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牢房内的环境,也似乎在打量海瑞。
目光隔着兜帽,海瑞却能感受到那视线中的审视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海瑞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
他心中已然明了来人身份。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他上疏后不久,此人也曾这般悄然到来。
黑袍人站在牢房中央,并未立即开口,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在这狭小却异常整洁的空间里扫过,最后落在了海瑞身上,以及他手边那摞书籍上。
海瑞放下书卷,缓缓起身。
他并未行礼,只是拱手,平静地道:“尊驾何人?此乃诏狱重地,恐非闲游之所。”
黑袍下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嗓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沙哑:“海瑞,都说这诏狱是鬼门关,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我真是好奇,你这里,倒像是别有洞天,清静得很呐。”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春秋左传》,翻了翻,又拿起一本好似是工部新印的《泰西水法图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这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熬。还有闲心看这些杂书。”
海瑞默然不语。
他从对方踏入牢房的第一步,从那久居人上的气息,以及那虽经掩饰却依旧熟悉的嗓音,便已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除了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朱厚熜,谁还能在这诏狱深处如此通行无阻?谁又会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他说话?
嘉靖见海瑞不答,也不在意,放下书,踱到床边,竟撩起袍角,在那简陋的石床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仿佛他坐的不是囚床,而是龙椅。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透过阴影直视海瑞:
“海刚锋,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你那老母、妻儿,在返回琼山途中,差点一尸两命。结果呢?吉人天相,偏偏就有‘好心人’带着郎中产婆,一路护送,保得母子平安。你那儿子,今年该有六岁了吧?说说,这好心人,是谁啊?”
海瑞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天地自有仁心,或许是路见不平的义士。”
“义士?”嘉靖嗤笑一声,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世道,哪来那么多路见不平的义士?还偏偏就认得你海笔架的家眷?还偏偏就算准了她们何时何地会有难?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满朝文武,屈指可数。说出来,朕……我或许可以奏明圣上,赦你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