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呈词,随手丢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徐崇右,咆哮公堂,威胁朝廷命官,此其一;狱中屡次辱骂本官,诋毁朝廷威严,此其二。这两条,哪一条是苦主撤诉就能抹去的?若苦主撤诉,官府便不究其藐视公堂、威胁朝廷之罪,那这大明的王法威严何在?我上海府的法度,岂不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的笑话?”
“徐家想用钱摆平苦主,那是他们的事。但本官追究徐崇右触犯国法、藐视官府之罪,是我上海知府的职责所在!此事,已无关苦主是否追诉,而是官府必须维护的体统和纲纪!”
徐渭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抚掌笑道:“妙啊!子恒!如此一来,便将此事性质彻底拔高!徐家搞定苦主,不过是平息了民事纠纷,而你揪住的是徐崇右对朝廷、对官府的‘大不敬’!这是公罪!徐家手再长,钱再多,难道还能让国法为你徐家一人网开一面不成?”
陈恪微微颔首,沉声道:“立刻起草公文,以本府名义,正式立案,严查徐崇右咆哮公堂、狱中辱官二事。证据嘛,当日堂上衙役、牢中狱卒,皆是人证。将此案明发公告,晓谕全城。本官倒要看看,徐家这次,还能拿出什么来‘摆平’国法!”
徐渭兴奋地搓着手:“好!我这就去办!这下,上海滩那些还在观望、以为你会妥协的‘贵人们’,可要惊掉下巴了!”
正如徐渭所料,当上海府衙的告示贴出,明确以新的、更严重的罪名继续羁押并审查徐崇右时,整个上海滩都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存了看戏心思,认为徐家既然已搞定苦主,陈恪大概率会顺水推舟、息事宁人的各方势力,全都傻了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说了吗?靖海伯爷他……他驳回去了!”
“徐家不是都赔钱和解了吗?苦主都撤状子了,怎么还要办?”
“我的老天爷!以‘咆哮公堂、藐视朝廷’的罪名继续查办?这……这可是往死里得罪徐阁老啊!”
“了不得!了不得!这位伯爷的骨头,不是硬,是根本就是百炼精钢打的!”
茶馆酒肆、码头货栈、乃至寻常巷陌,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亢奋。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市民、小商小贩乃至中下层官吏而言,他们看到的,是一出堪比传奇话本的精彩大戏。
戏文里,清官不畏权贵,为民做主的桥段他们听得多了,但何时曾想过,这等事情会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前?
而且,那权贵还是当朝首辅的亲侄儿!
那清官,更是他们每日都能见到、听到的靖海伯、陈知府!
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混杂着对强权被挑战的快意,在民间迅速弥漫开来。
“伯爷真是青天大老爷!为了周掌柜他们那几个商人,竟然敢跟徐阁老家硬顶!”
“我就说嘛!咱们上海跟别处不一样!有伯爷在,谁也别想欺负咱们老实做生意的人!”
“以后啊,甭管他多大的来头,到了上海滩,都得按伯爷的规矩来!”
这种朴素的认知,简单直接,却充满了力量。他们未必能理解陈恪更深层的政治考量,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里,似乎真的有一种力量,在试图保护“循规蹈矩”之人,免受特权的肆意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