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我真的错了。”柳伏春眨眨眼,“我跟她道歉了……”
闻有乔:“柳伏春,别忘了你对我承诺过的。”
——不要说谎。
那双漆黑的眼珠沉静地注视着他,明明白白地显露着这样一层意味,幽深的目光如有千钧压在他的身上。
要论给别人施加压力的能力,闻有乔大概甩在场除了某两个人以外的人几条街。
更何况这不是隔着镜头,而是面对面。
饶是柳伏春这种面对谈判身经百战的人,也不免躲避了一下眼神。
“我承认,我道歉得没那么诚恳……好吧,完全不诚恳。”看着闻有乔皱起的眉头,柳伏春修正了自己的话,“我可以给她赔礼。”
闻有乔叹气。
“春风哥,你之前跟我说过,小时候因为父母关系不合,有时候也会被迁怒。”她垂下眼尾,“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轻描淡写的道歉敷衍了事……很委屈,也很生气,对吧?”
“已经忘记这种感觉了吗?”闻有乔平静地说,“所以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别人的感受。”
柳伏春想说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干涩得有些发疼。
他的心中忽而泛起一种被虫子啃咬似的疼痛。
“宝宝,你的意思是像应知节那样?”他扯出一抹笑,“事事在乎别人的感受,所以连自己的感受都遗忘了?”
闻有乔纠正他:“那不是他的错,是忽略他的人的错。”
虽然她也不能认同这种事事以别人为先的处事方式,但也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批判别人。
“……你倒是处处为他说话。”
柳伏春的牙齿用力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他极力压制着声线中的颤抖,强行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以免令自己看起来太难堪。
“那我呢?你先是为了她指责我,又因为我说别人一点不好,就反驳我,”
我就不能得到一点点你的偏爱吗?
那么多人离她那么近,又有那么多人和她心意相通,她的老师,她的对手,旁若无人地展示与她的亲昵,展示自己对她而言是那么与众不同。
在认识她以前,他从未觉得时间是如此这样一条没有桥梁可以翻越的鸿沟,她过往的一切幸福、荣耀、痛苦,他都不曾参与。
他时常觉察自己的灵魂被分割为两半,一半是丑恶地妒忌着一切参与过闻有乔人生的对象,也同样妒忌着被她怜爱的,偏袒的,年轻的人,一半又感到一丝艰涩的无可奈何。
如果说爱情是一种博弈,那闻有乔大概从未真正参与其中。
她的爱没有给特别的某个人,这是唯一值得稍稍宽慰的事。
柳伏春知道自己是个敏感多疑的人,但他总是很巧妙地隐藏在轻佻的微笑下。
可现在,理智已经不足以维持这假象,他无比痛苦却无法抑制地想着:她是不是爱上应知节了,她是不是爱上他了?
如果现在他哭出来,可以挽回一点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吗?
“你也是。”
闻有乔上前一步,握住柳伏春的手臂,咬词用力地重复了一遍:“你也是。”
“我也从不觉得是你小时候做的不够好,所以才被忽略,才被迁怒。”
柳伏春感受到抓着自己臂膀的手收紧,皮肉挤压着骨骼,握得人生疼。
她咬着牙,眉峰隆起一座山峦,黑色的眼睛中蕴含着一丝罕有的愠怒。
“正因为知道自己没错,才不能以他们的方式生活。否则这和向他们屈服又有什么区别?”
“伏春,我不是在为了任何人指责你,我是因为你错了而指责你。”她攥住柳伏春的手,“不要向过去投降,好吗?”
……好吗?
柳伏春其实并没有什么所谓投不投降。
二十六年的人生中,他学到的从来不是反抗,而是模仿。
为了不被吞食,于是他也不顾一切地吞食别人,好的坏的,只要有利于他的,他都可以学习。
他既没办法洒脱地放下一切,也割舍不掉优渥的生活,除此以外,大概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不甘。
他见不得那些让他不快的人过得好。
他们越是想要什么,为此殚精竭虑、费尽心机,他就越是要全部夺走。
不仅要夺走,柳伏春还要让他们为它的辉煌而垂涎若渴,却永远无法得到。
等到哪天他欣赏够了这群人的痛苦,他就把这偌大的家业卖掉,拿着钱随便去做点什么。
但闻有乔呢?
闻有乔和他不一样。
柳伏春为了不甘心放弃了自尊,闻有乔的不甘心却全部来自于自尊。
“有乔,你比我勇敢,因为顺从比反抗更简单。”
柳伏春突然这么说道。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还挂着一点亲昵的笑。
闻有乔沉默片刻。
柳伏春以为她要松开手,可她却始终没这么做。
她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水,但依旧握得很紧,以至于他能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