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之摆摆手:“新斗是规矩,老斗是情意。以后每次放粮,先用新斗按数计量,再用老斗添一遍,添多少算多少。”
老刘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等佃户们散去,拉着苏敬之进了账房:“东家,您这是图啥?老斗那豁口,每斗得多出两斤,一百户就是两百斤,一年下来……”
“你记不记得光绪三年?”苏敬之打断他,往茶杯里续着水,“那年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太爷爷开仓放粮,就是用这只斗。”
老刘咂摸起往事。那年他还是个学徒,眼睁睁看着苏老爷子把好好的木斗削去一角,说是“多一勺,就多个人能熬过冬天”。后来官府查赈灾粮,发现苏家放出的粮食比账上多了三成,把老爷子叫去问话,他只说斗旧了,称不准。
“可现在不是灾年了。”老刘嘟囔着。
苏敬之拿起旧木斗,对着光看那豁口:“太平年景,更得留着这点念想。你太爷爷那辈人说,粮食是活物,得让它带着人气。”
这话传到伙计们耳朵里,再用旧斗添粮时,手底下就格外留意。有人往斗里舀谷时故意颠两下,让谷粒堆得高些;有人刮斗时手松一松,多留半捧。苏敬之看在眼里,从不点破,只是每次收工时,会亲自把旧斗擦干净,放回仓角那个垫着棉絮的木箱里。
转眼到了年关,要给长工们发年米。按规矩每人一石,用新斗量足后,苏敬之又让用旧斗添。长工里有个新来的李三,是从灾区逃荒来的,看着旧斗上的豁口,突然红了眼眶。
“东家,您这斗……”李三声音发颤,“俺老家那年遭灾,也有个姓苏的老爷开仓放粮,用的斗就是缺个角的。”
苏敬之一愣:“你老家在哪儿?”
“河南巩县。”李三抹了把脸,“俺爹说,那斗里多出来的粮食,救了半个村子的人。后来俺们想给苏老爷立块碑,却听说他因为放粮太多,被官府罚了,没过几年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