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主听从羊祜之言,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爱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随身携带,每次出入必让人在马前持《左传》,时人称为“《左传》癖”。他奉晋主之命,在襄阳安抚百姓、训练士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已去世,吴主孙皓每次宴饮群臣,都令他们沉醉;又设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这些纠弹官各奏他人过失,有犯者或被剥面,或被凿眼。因此国人十分恐惧。
晋朝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求讨伐吴国,奏疏中说:“孙皓荒淫凶暴,应当迅速征伐。如果有一天孙皓死去,吴国另立贤明君主,就会成为强敌;臣造船七年,船只每日都在朽坏;臣年已七十,死期不远:这三点中若有一点失误,就难以图谋了。希望陛下不要错失良机。” 晋主司马炎看过奏疏,便与群臣商议说:“王公的主张,与羊祜都督的意见不谋而合。朕心意已决。” 侍中王浑上奏说:“臣听说孙皓打算北上,军队已经整顿完备,声势正盛,难以与之争锋。不如再推迟一年,等他们疲惫之后,方可成功。” 晋主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降诏停止进兵,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下围棋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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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臣奏报边庭有表章送到。晋主打开一看,是杜预的表章。表章大意说:“从前羊祜不与朝臣广泛商议,而是暗中与陛下谋划,所以让朝臣多有不同意见。凡事应当权衡利害,估量这次行动的利益,十有八九能成功,而害处只不过是无功而返罢了。自入秋以来,讨伐逆贼的迹象已经显露;如今如果中止行动,孙皓必定惊恐,迁都武昌,修缮江南各城,迁移百姓,到时城池无法攻克,野外也没有物资可掠夺,那么明年再谋划也就来不及了。”
晋主刚看完表章,张华突然起身,推开棋枰,拱手奏道:“陛下圣明英武,国富民强;吴主荒淫暴虐,百姓忧虑、国家疲敝。如今讨伐吴国,可以不费大力而平定。希望陛下不要疑虑。” 晋主说:“爱卿所言洞见利害,朕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立即出殿升朝,任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领兵十万从江陵出发;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发;安东大将军王浑从横江出发;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出发;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出发:各领兵五万,都听从杜预调遣。又派遣龙骧将军王濬、广武将军唐彬,率水师顺江东下:水陆兵力二十余万,战船数万艘。又命令冠军将军杨济屯驻襄阳,节制各路军马。
很快有消息传入东吴。吴主孙皓十分惊慌,紧急召见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滕循,商议退兵之策。张悌上奏说:“可令车骑将军伍延担任都督,进兵江陵,迎击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抵御夏口等地的晋军。臣愿担任军师,率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领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各路军马。”孙皓听从建议,于是命张悌领兵出发。 孙皓退入后宫,面露忧虑不安之色。宠臣中常侍岑昏询问缘故。孙皓说:“晋兵大举压境,各路虽已派兵迎击;无奈王濬率数万兵马,战船齐备,顺流而下,锋芒锐不可当:朕因此担忧。”岑昏说:“臣有一计,可让王濬的战船尽成粉末。”孙皓大喜,忙问计策。岑昏奏道:“江南多铁,可打造百余条连环铁索,每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在沿江险要处横截江面。再造数万根铁锥,长一丈多,沉入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撞上铁锥便会船破,怎能渡江?”孙皓大喜,传令调拨工匠在江边连夜赶造铁索、铁锥,并布置妥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率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夜袭乐乡,在山林多处树立旌旗,白天放炮擂鼓,夜晚各处举火。周旨领命,率兵渡江,埋伏于巴山。第二日,杜预率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派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队早到。两军刚一交锋,杜预便下令退兵。孙歆引兵上岸,缓缓追击,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举而至。吴兵急忙回退,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的八百军士混杂其中,在城上举火。孙歆大惊说:“北方诸军难道是飞渡长江的?”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骑马赶到斩杀。伍延见各军皆败,于是弃城而逃,被伏兵捉住,绑着去见杜预。杜预说:“留之无用!”叱令武士斩杀。于是攻占江陵。
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都望风捧着官印归降。杜预派人持符节安抚,秋毫无犯。于是进兵攻武昌,武昌也望风归降。杜预军威大振,于是召集诸将,共议攻取建业之策。胡奋说:“吴国作为百年强敌,难以一下子彻底征服。如今春水泛滥,大军难以长期驻扎。可等到来年春天,再大举进攻。”杜预说:“从前乐毅在济西一战兼并强齐;如今我军威大振,如破竹之势,劈开数节后,其余皆迎刃而解,再无阻碍。”于是传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
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告:“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在水中放置铁锥作为防备。”王濬大笑,于是造大筏数十个,上面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吴兵远远望见木筏上的草人,以为是真人,吓得望风而逃。暗藏在水中的铁锥勾住木筏,都被木筏带走。王濬又在木筏上制作大火炬,长十多丈,粗十多围,用麻油浇灌,遇到铁索就点燃火炬焚烧,片刻之间铁索全被烧断。晋军水陆两路沿大江推进,所到之处,战无不胜。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命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率军迎战晋兵。沈莹对诸葛靓说:“上游各军不加防备,我料定晋军必定会打到这里,应当尽力抵抗。如果有幸取胜,江南尚可安定。如今渡江作战,若不幸失败,大势就完了。” 诸葛靓说:“您说得对。” 话未说完,有人报告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挡。二人大惊,慌忙来见张悌商议。诸葛靓对张悌说:“东吴危在旦夕,为何不逃走?” 张悌流泪说:“吴国即将灭亡,无论贤愚都清楚;如今若君臣都投降,没有一人为国家战死,难道不是耻辱吗!” 诸葛靓也流着泪离去。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抗,晋兵将他们团团包围。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自奋力拼杀,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斩杀,吴兵四散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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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写诗赞颂张悌说:“当杜预在巴山上竖起威严的大旗,江东的张悌在此时以死尽忠。他早已做好了吴国气数将尽的准备,却不忍心苟且偷生,辜负自己心中的忠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