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胡好国刚解下沾着油星的围腰,粗粝的手掌压着井绳往下坠,轱辘转得吱呀响。
清冽的井水“哗啦”涌进木盆,他捞起瓢往孩子们手心里浇,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映出碎银子似的光。
关妙妙伸手试水温,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回来,笑骂:“你这是从冰窖里打的水?想冻坏孩子?”
胡好国嘿嘿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又往盆里兑了些热水:“快洗,菜要凉了。”
孩子们的嬉闹声、女人的笑骂声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把这方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八仙桌上的白瓷盘里,油光锃亮的鸡腿码得整整齐齐,宋小草的竹筷在盘子上方划了个圈,最后稳稳落在每个碗里。
胡好国的碗里多了块带脆骨的,金星秀的那块肉最厚,连孩子们的小碗里都躺着削得圆润的鸡腿,连骨头碴子都剔得干净。
胡安全捏着小酒盅,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微波纹,他难得没板着脸,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好国,爹没读过多少书,就盼你考个好前程,以后走路都能挺直腰杆。”
话音落,酒杯往桌上一磕,发出闷响。
宋小草跟着往胡好国碗里添了勺鸡汤,蒸汽熏得她眼角发红:“多吃点,脑子才转得快。”
竹筷上还沾着点鸡皮油,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胡好月盯着爹娘空着的碗沿,眉头拧成个疙瘩。
她刚要开口,宋小草已经按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娘不爱吃这油腻的,你爹更甚,嫌塞牙。”
说着往自己碗里扒了口米饭,就着咸菜嚼得香,“真想吃了,娘自己做,炖得烂烂的,跟你爹在吃。”
胡好月看着她娘眼角那道新添的细纹,她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往娘那边推了推,声音软下来:“娘,你咬一口,就一口。”
宋小草笑着拍开她的手,往她碗里夹了块青菜:“快吃,凉了就腥了。”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上,像落了层细雪。
晚风卷着院角栀子花的香,宋小草把那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往石桌上一铺,哗啦啦倒出一堆钱来。
毛票和角币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几张皱巴巴的块票,最大的面额是张崭新的十元,边角还沾着点泥土印子,一看就藏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