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花猫从缸沿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天尚未明,夜色还黏在宫墙檐角,浓得化不开。
齐国安已然醒透。
太医院值房的小榻又硬又窄,长不过五尺,宽刚够一人翻身。
他在上头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后背隐隐发僵,这是早年替人推拿落下的毛病,不算重,只是每到阴天前就闹腾,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慢慢地钻。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官服,是一件青色纻丝圆领袍,补子上绣着一只鹭鸶,因是和衣而卧,袍子压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补子歪歪扭扭地挤在胸口,那只鹭鸶几乎变了形,缩着脖子,像受了委屈。
乌纱帽搁在枕边,帽翅朝下扣着,腰带解下来搭在床尾,铜扣还泛着暗沉沉的光。
值房里还暗着,窗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残月余影,还是破晓前的微薄天光。
墙角一盏油灯孤悬,灯芯燃得极短,橘黄火苗缩成豆粒大小,摇摇晃晃,风一吹便要湮灭,偏偏又顽强燃着,将灭未灭。
昏黄光晕圈出方寸光亮,将屋内桌椅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余下大半屋子皆沉在灰沉沉的暗影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的药草气,隔壁药材库房的气味顺着墙缝漫溢而来,当归的苦沉、黄芪的甘温、党参的醇厚,干湿药材的气息交织纠缠,闷闷地压在空气里,甜中裹涩,苦里藏润,久闻便觉胸腔发闷。
齐国安不愿再躺,索性撑着榻沿缓缓坐起,指节按压在酸胀的后腰轻轻揉捏两下,僵硬的筋骨传来细微钝痛。
他揉了一把脸,摸黑探过枕边乌纱帽,稳稳扣在头顶,足下踩着厚底皂靴,无声落上青砖地面,缓步挪至木桌前,抬手捏着铜制灯挑,将低矮的灯芯轻轻往上拨。
嗤的一声轻响,火苗骤然蹿高,明亮了几分。
灯油特有的腻甜气息缓缓弥散开来,冲淡了些许沉闷药味,暖黄灯光铺洒在老旧木桌上,将桌面纹路照得清晰分明。
小主,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泛黄的《灵枢遗篇》。
书页已经脆得发硬,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圆圆的,大大小小,像被香头烫过的痕迹。
纸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墨色褪成了赭褐色,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要凑近了才辨认得出。
这是他三天前从太医院库房最底层的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
那箱子搁在角落里,上头压着十几本积年的脉案簿,灰扑扑的,他搬开那些簿子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记得这本书。
当年他的父亲说过,这本书是前朝一位疯医所着,里面记载的针法匪夷所思,大多未经实践,用得好能起死回生,用得不好便是催命符。
老人家当年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手里还曾握着这本书,拇指在封面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那时候槐花正开着,香气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落了一桌的白花瓣,父亲说完沉默了很久:
“不要轻易试。”
齐国安彼时方才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不信世间有难治之症、难行之针。
随手接过书页翻看,只当是古人虚妄臆想,未曾放在心上,后来此书便被搁置箱底,一压便是二十余载,尘封光阴,无人问津。
而今再翻,恰好停在一道折角页。
长年弯折的纸页,自折痕处裂开一道细长缝隙,脆弱得一碰便会碎裂。
齐国安手指轻缓落在纸边,小心翼翼将褶皱慢慢展平,指腹力度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揉碎这百年古纸。
页上画着一张墨线勾的的人面图,线条细致,眉目宛然,像个活人的脸搁在纸上。
咽喉处的穴位被红笔圈了出来——
天突、廉泉、扶突、人迎。
四个红圈大小不一,朱砂历经岁月氧化,褪去鲜亮艳红,化作暗沉血色,干涸凝固在纸面,像四枚凝固的血痂冷冷盯着观书之人。
旁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施针的次序、力度、留针时间,以及可能出现的风险,字太小了,齐国安把灯挪近了些,眯着眼一行一行地看。
声带撕裂。
喉头水肿。
窒息毙命。
血肿压迫气管。
终身失语加重。
他垂眸反复默读,短短五行字句,一字一句,细细品读三遍。